周六一大早,陈默让杨刚帮他借了一辆车。
杨刚问他去哪里,他说出去转转,熟悉一下凉州的地形。
杨刚给他找了一辆市政府的旧帕萨特,车况一般但还能跑,后备箱里扔了一箱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说是“出了城以后路上没有买东西的地方,得备着”。
陈默带上了秘书林森,林森是凉州市政府办给他配的,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话不多但做事很利索,前年考公考到西北来的,老家在兰州。
帕萨特驶出凉州市区以后,路面开始变差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搓板一样的沙石路,车子在上面颠得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林森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把手,一只手扶着车门,脸色有些发白地问道:“陈市长,这个路是不是该修了?”
“出租车司机说了,华鼎修的路又宽又平,政府的路坑坑洼洼。”陈默握着方向盘避开了一个脸盆大的坑,回应着林森说着,“看来说的不假。”
出了城大概四十公里以后,公路两边的景色彻底变了。
城区那些灰扑扑的楼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地面上铺满了灰褐色的碎石和枯黄的骆驼刺,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山,山上寸草不生,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铁锈般的红色。
天很高,蓝得发紫,云很少,只有几缕白色的丝线挂在天边,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空上随手画了几笔。
空气非常干燥,陈默摇下车窗吸了一口,鼻腔里立刻被干冷的空气刺了一下,嗓子发紧。
“这就是河西走廊。”陈默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林森点了点头应道:“以前在书上看过,没想到实际上这么荒凉。”
“荒凉是表面的,”陈默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山脊线,“这片土地下面藏着稀土、锂矿、煤炭,够养活整个凉州几代人的,但你看看路两边,有人过的日子好了吗?”
林森一惊,但他没有说话,他也不敢说话。
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陈默看到路边出现了一小片低矮的土坯房,黄泥墙上开着几扇小窗户,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塑料薄膜。
几棵枯了叶子的白杨树歪歪斜斜地站在村口,树干上绑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不知道是什么年头挂上去的。
村口的土路上拴着两头驴,一条黑色的土狗趴在驴旁边晒太阳,看到车来了抬了一下头又趴下去了。
陈默把车停在了村口,他下了车,戈壁的风迎面吹来,风里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疼,他裹了裹大衣往村子里走。
林森跟在后面,从后备箱里拿了几瓶矿泉水。
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大部分房子的院墙都裂了,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院子里晒着一些干牛粪和柴火。
一个老汉从院子里走出来,七十来岁的模样,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脚上套着一双黑色的布棉鞋,手里拄着一根羊鞭。
“你们是干什么的?”老汉的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眼神里带着戒备。
“路过的,出来转转,”陈默笑了一下,“大爷,讨碗水喝行不行?”
老汉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看他穿的大衣不像本地人,但说话的态度不像是来找麻烦的,就点了点头说道:“进来坐吧。”
老汉的院子里支着一个铁炉子,上面坐着一把黑了底的铝壶,壶嘴冒着白汽。
他从屋里搬了两个小马扎出来,又拿了两个搪瓷碗,从炉子上提了壶倒了两碗砖茶,茶色深得发黑,冒着一股子浓烈的烟火气。
“喝吧,自家煮的,不值什么钱。”
陈默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烫,味道比凉州城里买的那种砖茶浓得多,也粗得多,但有一股子特别的香味,是城里喝不到的。
“好喝。”陈默赞叹地说着。
老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好像被夸了一件得意的事。
“大爷,你在这住了多少年了?”陈默认真地问着。
“一辈子了,我爹就在这儿放羊,我也在这儿放羊,我儿子以前也在这儿,后来去矿上干了几年又出去打工了,现在就剩我一个老头子守着这些羊。”
“矿上?哪个矿?”陈默又追问着。
“就华鼎那个矿啊,”老汉用羊鞭指了指东边的方向,“翻过那道梁就是,五六公里远,以前我们放羊还能放到那边去,现在不行了,围起来了,不让进。”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隐约能看到远处的山脊上有几根烟囱,细细的白烟在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大爷,你们村的水怎么样?”陈默问得很随意。
老汉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碗说道:“你要是问以前的水,那是甜的,打一口井下去三四米就有水,清亮亮的,直接能喝。”
“现在呢?”陈默努力让自己随意地问着,他怕吓着老汉了。
老汉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井边,用力摇了几下辘轳,一桶水提了上来。
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桶里的水发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浑浊,像是混了泥浆一样,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味道。
“这个水你说能喝吗?”老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在这喝了五六年了,村里好几个人查出了肾上的毛病,老刘家的媳妇得了结石动了两次手术,隔壁的老张头去年没了,58岁,肾上长的东西,医生说跟长期喝重金属超标的水有关系。”
“去市里反映过吗?”陈默追问着。
老汉哼了一声,叹了口气说道:“反映?怎么没反映过,村里的老王带着几个人去市里上访,到了信访局门口就被人劝回来了,说是回去等通知,结果等了半年什么通知也没有,倒是老王的养殖场被人以消防不达标关掉了。”
陈默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他看了一眼林森,林森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后来没人再反应吗?”陈默又问。
“后来就没人敢去了,”老汉重新坐回了马扎上,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脏了咱就去远一点的地方拉水喝,年轻人都跑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的就将就着过吧。”
林森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咔吱咔吱响。
“大爷,你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我姓马,他们都叫我老马。”
“老马,你们这个村叫什么?”陈默又问。
“红柳村,以前村口有一大片红柳林,现在都死了,水不行了树也活不了。”老马摇了摇头说着。
陈默看了一眼村口那几棵歪歪的白杨树,想象了一下以前红柳林在风中摇曳的样子。
“老马,我能不能取一点你们井里的水?”陈默看着老马问道。
老马愣了一下,问道:“你取水干什么?”
“带回去化验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污染的。”陈默直接说着,他不想再收着藏着了。
老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眼神从戒备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期待,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陈默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三个空矿泉水瓶,分别在老马家的井里、村头的一个公共水龙头和村东边的一条小溪沟里各取了一瓶水样,用记号笔在瓶子上标注了地点。
老马一直跟在他后面看着,没有再追问他是谁。
在村东头取水的时候,陈默看到了那条小溪沟的上游方向,水流很细,颜色发黄发绿,溪沟两边的石头上附着一层黑色的污渍,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以前这条沟的水是清的,”老马站在他身后说,“我小时候还在这里抓过鱼,现在别说鱼了,连蛤蟆都没有了。”
陈默站起来看着那条被污染的溪沟,目光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上游看去,上游的方向正好是矿区烟囱的位置。
陈默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沉。
取完水样以后,陈默和林森跟老马道了别。
老马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当官的?”
陈默转过身来看着他,老马接着说:“你那个车是市政府的牌子,我虽然是个放羊的,但车牌子我还是认得的。”
陈默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应道:“老马,我是新来的副市长,今天就是来看看的。”
老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暗了下去,苦笑着说道:“副市长,以前也来过一个,看了看就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我不一样。”陈默说了这三个字以后就上了车。
帕萨特在搓板路上颠簸着驶出了红柳村,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老马还站在村口,身边的那条黑狗趴在他脚边,远处的矿区烟囱在夕阳里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林森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陈市长,他们的水真的那么脏吗?”
“你闻到了没有?”陈默扭头看了一眼林森,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你闻不出来吗?”
“闻到了,那个溪沟的味道,像是化工厂排出来的。”林森的脸涨得通红,他知道自己失态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以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后面,保持着大约三四百米的距离跟着他们,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几个人。
“林森,后面的车你看到了吗?”陈默问道。
林森扭头看了一眼,说道:“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从我们进村的时候就停在路口了,”陈默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越野车,声音很平静,“他们不是跟踪我们,是在监视我们。”
林森的脸色变了一下,问道:“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默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公路,“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帕萨特在戈壁公路上慢慢地开着,后面那辆黑色越野车也不紧不慢地跟着,两辆车在大漠的落日里拉出了两条长长的影子。
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金红色,祁连山的雪线在最后一缕阳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像是一道银色的刀刃横亘在天地之间。
陈默看着那道雪线,想起了老马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前这地方的天是蓝的。”
天还是蓝的,但水已经不清了,红柳林已经死了,鱼和蛤蟆都消失了,年轻人跑光了,只剩下老马这样的老人守着一口黄水井,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但今天,有人来了。
陈默把三瓶水样小心地放在了副驾驶座下面的纸箱里,然后给施耀辉发了一条消息。
“师叔,华鼎在凉州的矿区污染比举报材料上写的还严重,我取了水样,准备送去检测。”
施耀辉没有马上回复。
五分钟以后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