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振邦说的“一周”,陈默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只给了他三天。
三天里,凉州市政府没有任何动作,红柳村的水还是那个味道,丝路新材料的地还是那块地,贾长胜照常上班,钱大为被撤掉了商务局长的职务但理由是“工作调整需要”,而不是涉嫌违纪。
马振邦在用最低的代价做最小的动作,试图让陈默觉得“他在处理”,但实际上什么核心问题都没有触碰。
陈默不意外,他从第一天就没指望马振邦能自己动刀。
但陈默需要的不是马振邦动刀,他需要的是一把从外面递进来的刀。
周日下午,陈默关上宾馆房间的门,拨通了苏瑾萱的电话。
“陈哥哥!”苏瑾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欣喜,“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你都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陈默一听这丫头如此说时,很不是滋味。
他和她之间,直到现在,谁也没有捅破那些窗户纸,可这丫头已经深深地住进了他的心里,只是,房君洁还活在他内心深处一个柔软的角落里,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放下属于他和房君洁的那段情感。
“萱萱,忙吗?”陈默压下了自己的心绪,问道。
“不忙不忙,今天周末,我刚从图书馆回来,正在宿舍里看论文呢。”苏瑾萱兴奋地说着,她可是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呢。
陈默笑了一下,然后把话题切入了正题。
“萱萱,你们国际关系学院有没有跟环境政策或者资源经济学相关的课题?”陈默问道。
苏瑾萱想了一下回应道:“有啊,我们隔壁就是环境学院,他们有一个教授专门做中国西部矿区的生态损害评估的,去年还发了一篇论文在《自然》的子刊上面。”
“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这个教授,或者联系一下他课题组里做田野调查的研究生?”陈默问道。
“可以啊,怎么了?”苏瑾萱反应着。
陈默把红柳村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下,没有提太多政治层面的东西,只说了水污染和矿区排放的问题。
苏瑾萱听完以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哥哥,你把那份检测报告的关键数据发给我,我帮你写一篇综述性的文章,从学术的角度把问题说清楚,这样比你直接往网上发检测报告效果好得多。”
“你来写?”陈默有些意外地问道。
“我在北大不是白待的,”苏瑾萱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语气里有一种跟她年龄不太匹配的成熟,“学术文章有学术文章的力量,你直接发检测报告,人家说你是造谣的,但如果是北大环境学院的学者联合发出来的文章,带着田野调查数据和国家检测总站的背书,谁敢说是造谣?”
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丫头长大了,而且长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好,我把数据发给你,”陈默应着,“但是萱萱,你的名字不要出现在上面,用你们教授或者研究生的名义发。”
“我知道的,陈哥哥,你放心。”苏瑾萱应着。
挂了电话以后,陈默把检测报告的关键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摘要,连同他在红柳村用手机拍的井水照片、溪沟照片和矿区烟囱的远景照一起打包,通过加密通道发给了苏瑾萱。
与此同时,他又拨了另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施耀辉的。
“师叔,我让人从学术渠道把红柳村的事情捅出去,环保部那边您递上去的化验报告什么时候能有动静?”
“已经有了,”施耀辉的语气比平时要轻快一些,这在他身上很少见,“环保部那个副部长的批示下去以后,省环保厅已经组建了一个初步调查组,预计下周到凉州。但你知道的,地方上有人会提前打招呼,所以你得在调查组到之前把舆论先铺开了,让他们想拦都拦不住。”
“明白。”陈默应着。
“还有一件事,”施耀辉压低了声音,“我让人查了贾长胜的背景,他的提拔路线很有意思,从凉州市的一个乡镇党委书记到县长再到常务副市长,每一步的提拔间隔都比正常情况短两到三年,他背后推他的人叫袁建功,是这个省的省委常委兼组织部长。”
陈默一惊,省委常委兼组织部长,这个级别的人在替华鼎的地方代理人铺路,这说明华鼎的渗透不仅限于凉州一个市,而是通到了省里。
“袁建功跟曾绍华是什么关系?”陈默问道。
“还在查,但有一条线索,袁建功的儿子在澳洲留学,留学费用的来源不太干净,初步怀疑跟华鼎在海外的一个教育基金有关联。”
“好,这条线我不碰,您在京城盯着就行。”陈默应道。
“嗯,你在凉州只管打你的仗,省里的事我来处理。”施耀辉叮嘱陈默,然后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陈默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棋盘正在变大,从凉州市扩展到了省里,从贾长胜延伸到了袁建功,从地方保护伞升级到了政治庇护网。
但他不慌,因为他手里的牌正在一张一张地变硬。
再说了,陈默自从一脚踏进官场以来,哪一步不是在斗争?
他的成长,全部建立在斗争的基础上,他陈默最最不怕的就是斗争!
一周后,一篇文章出现在了国内最大的学术社交平台上。
文章的标题是《西北孤城的“毒水”困境:一个矿区周边村庄地下水重金属污染的田野调查报告》,署名是北大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一位副教授和两位博士研究生,文章的致谢名单里提到了“凉州市红柳村村民的配合与受访”。
文章发表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了中午十二点,阅读量已经突破了十万。
到下午三点,被三家全国性的新闻媒体转载,其中一家在转载的按语里写道:“地方经济发展不能以牺牲老百姓的健康为代价,矿区治理不应是纸上谈兵。”
到晚上七点,新华社内参编辑室打来了电话,要求获取原始检测数据。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讨论已经从学术平台蔓延到了社交媒体,“红柳村毒水”的话题在微博上的阅读量超过了两千万。
有人在评论区贴出了凉州市政府“投资环境优良”的宣传页截图,下面跟着的是红柳村发黄的井水照片,两张图放在一起的对比效果极其讽刺。
到第二天早上,人民日报客户端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西北某市矿区周边村庄地下水污染严重,环保部门已介入调查。”
紧接着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也在联系凉州市政府的新闻办公室,要求安排采访。
凉州市政府的电话从第二天早上开始就没有停过,省环保厅的电话来了,省委宣传部的电话来了,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来了,甚至中央巡视组办公室也打了一个“了解情况”的电话。省委书记办公室的秘书打来的那个电话最短也最狠,就一句话:“省里很关注,请市里尽快拿出书面情况说明。”
马振邦坐在办公室里接了一上午的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整个人的气色灰败得像是一面墙皮脱落的旧墙。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三部手机和一部座机,每一部都在响,他接完一个放下来另一个就响了,像是在打地鼠一样。
贾长胜冲进马振邦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陈默干的!一定是他干的!王八蛋!”
马振邦抬起头看了贾长胜一眼,没有说话。
贾长胜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篇文章的页面上,他的手在发抖:“马书记,我们必须想办法把这篇文章删了,然后跟省里解释清楚,这是一篇夸大其词的学术文章,不代表实际情况。”
“删?你怎么删?”马振邦的声音沙哑而疲倦,“人民日报都转了,你让谁去删人民日报?”
贾长胜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没料到陈默这么狠!他太小瞧这个年轻人了!
曾绍华从京城发配到这偏远的小地方的人,贾长胜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能量,更低估了他在京城的能量。
“我给你说过,”马振邦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分贝,“我让你一周之内拿出一个方案来,你三天了连个方案都没有,现在好了,事情闹到了全国都知道了,你让我怎么跟省里交代?”
贾长胜的脸涨得通红,小声说道:“马书记,这个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当初丝路新材料的审批表上面也有您的签字,咱们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您现在骂我有什么用?”
马振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洒在了文件上。
“你给我把嘴闭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怎么应对省里的调查组,他们最快明天就到!”
贾长胜的嘴闭上了,但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他想到了霍天成,想到了曾绍华,想到了那个在京城的人说过的话,“我们会保你的”。
但现在人民日报都下场了,谁还保得住谁?
同一天下午,陈默的办公室里,古丽娜站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章。
“陈市长,这篇文章是您安排的?”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一句:“古局长,准备一下,省环保厅的调查组明天到凉州,他们会找相关部门的同志了解情况,你作为商务局的副局长,如果被问到招商引资的数据问题,你知道该怎么说。”
古丽娜一听,又惊又喜,她赌对了,这个年轻的副市长,果然有担当!
“陈市长,您放心,我知道怎么说。”古丽娜坚定地说道。
说完后,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市长,谢谢你。”
“不用谢我,”陈默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你才是那个最勇敢的人。”
古丽娜走了以后,陈默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有开始。
省里的调查组到了以后,贾长胜和霍天成会做最后的挣扎,他们会销毁证据,会串供,会动用一切关系试图把火压下去。
但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且烧到了全国人民都能看到的高度。
凉州的这堵墙,已经裂了第一道缝。
陈默给蓝凌龙发了一条消息:“小蓝,今晚盯紧华鼎凉州分公司的大楼,如果有人连夜搬运文件或者烧东西,拍下来发给我。”
蓝凌龙回了一个字:“好。”
蓝凌龙不放心陈默一个人在这座孤城里,安排完帮助古丽娜的人后,她自己悄悄地来到了凉州市,才告诉陈默,她来了。
陈默竟然没有赶走蓝凌龙,让她留在凉州,一是他需要她,二是,暑假快到了,他希望苏瑾萱能来凉州走一走,有蓝凌龙保护那丫头,他也安心。
现在,陈默安排完蓝凌龙后,又给古丽娜发了一条消息:“古局长,把你手里所有的数据原件做一份电子扫描件,分三份存储,一份发到我的加密邮箱,一份存到U盘寄给你信任的亲属保管,原件随身带着不要离手。”
古丽娜回复得很快:“已经在做了,陈市长,我下午就扫完。”
陈默这才安心,这场仗,他赢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