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到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个信封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看了一遍。
银行卡是凉州本地一家商业银行的金卡,没有开通短信通知,不知道里面的余额是多少,但背面贴着的标签纸上写得很清楚:500万。
陈默可是第一次守着这么多钱,当记者时,他没有哪一天不幻想有朝一日能守着这么多钱,但当他真的把信封拿到手里时,竟然如此地不真实。
五百万啊,不心动是假的。
这个刘启明真是大手笔啊,这么砸官员,几个受得了?
可陈默很清楚,这种钱沾都沾不得!
他把信封重新锁回了保险箱,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华鼎集团现任留守负责人刘启明的私人号码,古丽娜之前帮他整理华鼎相关资料的时候无意中在商务局的档案里翻到的。
霍天成被拘留后,这个刘启明全面接管了华鼎在凉州的烂摊子。
陈默拨了过去,电话才响一声,刘启明接了,显然他一直在等着陈默的电话。
“哪位?”刘启明明明知道是陈默,故意问着。
“刘总你好,我是陈默。”陈默自报了家门,尽管他知道这货在装,他得比这货更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启明的声音就变了,从冷淡变成了热络,速度快得像翻书一样地说道:“哎呀,陈市长,早就想认识您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汇报工作。昨天冒昧让人送了点小心意,还望陈市长别介意。”
“刘总,太客气了,”陈默的语气很平,“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刘启明显然没想到陈默会主动约他,愣了一下以后立刻说道:“方便方便,陈市长说了算,您定时间地点,我什么都推。”
“中午十二点,裕丰阁,梅兰厅,”陈默说,“就我们两个人,不用带别的人,我也不带。”
“好好好,我准时到。”刘启明惊喜交加地说着,内心却在想,有钱真他妈的能让鬼推磨。
怪不得都说当官最爽,以后自己真要跟陈默搞好关系,少不了陈默的关照。
挂了电话以后,陈默给蓝凌龙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十二点裕丰阁梅兰厅,我跟刘启明吃饭,你在外面盯着。”
蓝凌龙的回复很快:“收到。几号车?”
“不用车,我走过去,裕丰阁离市政府不远。”陈默回复了一条。
“明白,我提前一小时去踩点。”蓝凌龙也快速地回复了一条。
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十一点五十分,陈默从办公室出来,下楼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钱大为。
钱大为正端着一个保温杯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陈默以后停住了脚步,微微弯了一下腰,客气地说道:“陈市长好,您这是出去?”
“嗯,出去吃个午饭。”陈默扫了钱大为一眼后,平淡地回应着。
“哦,那您慢走,”钱大为的眼神往陈默身后的方向飘了一下,好像想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但什么也没看到,就转身走了。
陈默心里清楚,钱大为看到他出门以后一定会记下时间,然后找机会去报告。
这货不吸取教训,陈默只是暂时留着他没下手,等收网时,钱大为这个商务局局长,休想再当!
古丽娜不顾危险地站到了陈默这边,他离开凉州时,一定要把这么有责任有担当的好下属安排妥当。
陈默一边如此想着,一边下楼。
他无所谓钱大为报不报告,他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跟刘启明吃了饭。
裕丰阁的梅兰厅在二楼的尽头,是裕丰阁最大的一个包间,平时只接待最高级别的客人。
陈默到的时候,刘启明已经坐在里面了。
刘启明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胡子茬都剃光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休闲西装。
比起霍天成那种草莽气十足的做派,刘启明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南方白领,也就是传说中那种“笑着捅刀子”的人。
他看到陈默进来以后立刻站了起来,伸出双手迎上来说道:“陈市长,久仰久仰,今天总算见面了。”
“刘总太客气了,”陈默跟他握了握手,在对面坐了下来,“霍天成进去以后,华鼎在凉州这么大的摊子全靠刘总撑着,今天终于有机会当面请教了。”
“陈市长说笑了,”刘启明连连摆手,笑容温文尔雅,“我就是个职业经理人,替老板看看场子,跟陈市长这样的大领导比不了。”
菜是刘启明提前点好的,一桌子都是西北的硬菜,手抓羊肉、烤全羊、大盘鸡、拉条子,配着几瓶酒泉产的本地白酒。
陈默没有动酒,只倒了一杯茶。
“刘总,我不太能喝酒,以茶代酒敬你一杯。”陈默说着话,把茶杯往前推了一点。
刘启明有些意外,但没有勉强,自己倒了一杯酒端了起来说道:“那我喝酒您喝茶,一样的意思。”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饭局就这么开始了。
陈默吃得很从容,筷子夹了一块手抓羊肉,慢慢嚼着,问刘启明凉州的冬天冷不冷、本地人过年有什么习俗、祁连山那边的雪线这些年有没有变化。
他问的全是闲事,一个字也没提银行卡的事。
刘启明一开始还挺配合,跟他聊了不少凉州的风土人情。
但他骨子里是个极其精明的人,聊了大约二十分钟以后就开始觉得不自在了,因为他来吃这顿饭的目的不是叙旧,而是探陈默的底。
“陈市长,我听说您对凉州的新能源产业很感兴趣?”刘启明终于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陈默嚼完嘴里的羊肉,拿餐巾纸擦了一下手说道:“嗯,凉州的日照条件很好,新能源是个方向。”
“是啊,华鼎在这个方面做了很多年了,我们的光伏产业园在全省也是排得上号的,”刘启明语气开始往生意上靠,“其实凉州的新能源发展空间还很大,但是需要政府的支持和引导。如果陈市长有兴趣的话,华鼎愿意在这方面跟市里加深合作。”
“合作是好事,”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具体什么样的合作?”
刘启明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道:“华鼎计划明年在凉州追加五个亿的投资,扩建光伏二期工程,同时在矿区配套建设一个稀土深加工基地。”
“这些项目如果能拿到市里的政策优惠和土地指标,华鼎可以在就业和税收上给凉州带来更大的贡献。”
陈默听完了以后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刘启明等了好一会儿,见陈默不说话,又加了一句:“当然,华鼎也愿意在其他方面支持凉州的发展,比如教育、医疗、基础设施,这些陈市长如果有需要,我们都可以谈。”
这番话说得很圆滑,表面上是在谈企业投资,但“其他方面的支持”这几个字的潜台词很明显。
陈默抬起头来,看着刘启明,微微笑了一下后,说道:“刘总,你临危受命接管华鼎在凉州的盘子,手段确实高明。”
刘启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说道:“陈市长过奖了。”
“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做事喜欢按规矩来,”陈默的语气很平淡,“投资也好,合作也好,都得走程序,过会议,符合政策规定。这样对企业好,对政府也好,大家都踏实。”
刘启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说道:“当然当然,一切按规矩来,这个我是完全支持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新能源聊到了西北的交通建设,从交通又聊到了文旅开发。陈默聊得兴致很高,时不时问刘启明一些本地的风俗问题,态度热情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
但刘启明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因为整顿饭吃下来,陈默什么实质性的承诺也没给他。
投资合作?陈默说要按规矩来。土地指标?陈默说要走程序。政策优惠?陈默说要过会议。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态度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什么也没答应。
最让刘启明不安的是,那张500万的银行卡,陈默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
没提不等于没收到,陈默昨晚肯定收到了,否则今天不会主动打电话约他。但收了以后不提,这就让事情变得微妙了。
是接受了?还是在等什么?还是另有打算?
刘启明这种向来喜欢把控全局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拿不准了。
下午一点多,饭局结束了。陈默站起来跟刘启明握手告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刘总的茶叶我收到了,不过我胃不好,喝不了太浓的茶,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说完,陈默就转身出了包间,走下楼梯,消失在了巷子里。
刘启明站在包间里,手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茶叶。胃不好。喝不了太浓的茶。心意领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500万我看到了。但我不收。心意我领了,把柄我留着。”陈默这句话的意思,在刘启明听来就是这个意思。
刘启明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额头上破天荒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就那么握着空杯子发了一会儿呆。服务员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低估了陈默的底线。
那张银行卡现在在陈默手里。卡是他送的,纸条是他写的,司机是他派的,这些全都有据可查。
如果陈默把这些东西拿出来,那就是一份完整的行贿证据。
这送出去的刀,不仅没拉拢到陈默,反而捅了自己。
刘启明拿起桌上的手机想打个电话,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他不知道该打给谁。
而陈默走出裕丰阁以后,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蓝凌龙的消息很快就来了:“饭局期间餐厅外围无异常,没有人跟踪你。刘启明的车停在后门,他的司机在车里等了一个半小时,期间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华鼎办公室,一个打给一个凉州本地号码,我记下了号码。”
陈默回了两个字:“辛苦。”
然后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蓝凌龙早上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哥,我查到了,贾长胜的妻弟叫孙铁柱,注册了一家叫‘西域矿业’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他老婆的名字。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是‘矿产品销售、征地代办服务’,注册资本五百万,但实缴只有十万。注册地址是敦煌县城南路18号,那里是一栋老旧的门面房,平时根本没人办公。”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西域矿业,征地代办服务,贾长胜的妻弟。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十万,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陈默没再继续深究,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往市政府方向走去。
陈默到了市政府大院门口,门卫看到他以后立刻站直了身体,客气地问道:“陈市长回来了。”
“嗯。”陈默点了点头,然后上了楼,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桌上那杯砖茶还在,颜色比早上又深了一些。
陈默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苦味很重,但他没有倒掉,慢慢把整杯都喝完了。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刘启明,500万行贿,证据已保存。
第二行:西域矿业,征地代办,落马的贾长胜妻弟孙铁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