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环保厅的工作组比陈默想的还要猛,他们来得悄无声息,不声不响,直接进了华鼎稀土加工基地的大门。
没有提前通知凉州市政府,没有通知敦煌县政府,更没有通知华鼎。
两辆白色的中巴车和一辆执法检查车从凉州宾馆出发,沿着省道一路往西北方向开了将近七十公里,到了敦煌县境内华鼎稀土加工基地的正门口。
门卫看到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环保执法制服,吓了一跳,赶紧打电话叫领导。
但领导还没来,工作组已经进去了。
带队的是省环保厅环境执法监督处副处长孙德海,一个五十出头的老环保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被紫外线晒得又黑又粗糙,看着像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人。
陈默接到古丽娜电话以后赶过去的,他到的时候,孙德海的人已经在厂区里转了十多分钟了。
“陈市长,你来得挺快,”孙德海跟他握了握手,语气不咸不淡的,“我们今天是省厅统一部署的矿区环保专项督察,按规定不需要提前通知地方。”
“应该的,”陈默说道,“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您尽管说。”
孙德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工作组一共来了七个人,除了孙德海以外还有两个检测技术员、两个执法人员和两个文书。
他们带着便携式水质检测设备、土壤采样器和无人机,装备齐全得像是来打仗的。
第一站是废水处理设施,华鼎稀土加工基地的废水处理车间建在厂区的西北角,是一栋灰色的铁皮房子,外面挂着一块不锈钢的牌子,上面写着“华鼎能源废水处理中心”。
孙德海推开车间的门走进去以后站了几秒钟没动,车间里的废水处理设备一共有三套,分别是酸碱中和池、沉淀池和过滤系统。
三套设备从外观上看是完整的,管道、阀门、仪表盘都在,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运行的处理系统。
但孙德海走到酸碱中和池边上,伸手摸了一下池壁,手指上是干的。
他又走到沉淀池旁边,往里面看了一眼,池子里只有一层浅浅的灰白色沉淀物,表面已经干裂了,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进过水。
过滤系统的滤芯更是直接露了馅——滤芯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进水管的阀门是关着的,管壁上连水渍都没有。
“这套设备多久没用了?”孙德海转头问身边的一个华鼎的值班工人。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那个工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布工服,工服的下摆已经被化学试剂腐蚀出了几个破洞。
他满脸都是长期暴露在粉尘环境下的那种病态的灰黄色,此刻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惊恐表情。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的班组长,那班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汉子,此刻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脚尖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不安地蹭着。
“我问你话呢,环保设施是摆设吗!”孙德海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透着一股多年一线执法的威压。
工人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咽了一口干涩的口水,嘴唇哆嗦着挤出了几个字:“两年,两年多没开过了。平时……平时上面有检查的时候,厂长才让我们提前通一下水,做个样子。检查的人一走,就立刻关了,说是……说是这机器开一天,光电费和药剂费就好几万,老板嫌费钱。”
“两年多。嫌费钱。”孙德海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磨出了毛边的黑色笔记本,用力地记下了几笔。
陈默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在飞速地转。
废水处理设施停运两年多,这意味着华鼎稀土加工过程中产生的含酸含碱含重金属的废水,在过去两年里是未经任何处理就直接排放的。
那些水去了哪里?答案在十分钟以后出现了。
孙德海带着技术员沿着厂区的围墙外面走了一圈,在厂区西侧的一处矮坡下面发现了一根暗管。
暗管的直径大约有三十厘米,埋在地下半米深的位置,管口伸出地面露出了一小截,黑色的污水正在从管口往外流。污水流进了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沟底的泥土被染成了深褐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
孙德海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头看着远处赶来的丁怀远。
丁怀远是敦煌县的县委书记,今年四十七岁,之前陈默来敦煌视察的时候见过。
他是开着自己的车以最快速度赶来的,衬衫的领口还没扣好,显然是从床上被电话叫起来的。
“丁书记,你来得正好,”孙德海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你的环评报告上写的是‘废水100%处理,零排放,循环利用’,对吧?”
丁怀远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把沙子,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太清楚华鼎的底细了,这份环评报告当初就是在市委书记马振邦的授意下,由县里一路开绿灯违规盖章通过的。
孙德海指了指脚下的暗管,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这个东西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们报告上信誓旦旦保证的‘零排放’!”
丁怀远硬着头皮低头看了一眼暗管里汩汩流出的黑色污水,那污水不仅颜色骇人,表面还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状泡沫,散发出的恶臭熏得他直反胃。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跟那管口流出来的毒水一样难看,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着摆子。
“孙、孙处长,”丁怀远的声音发着颤,结结巴巴地找补着,“这个……这个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县里平时也三令五申要求他们搞好环保,可能是……可能是企业私自偷排,底下的人瞒报了。”
“我需要立刻回去召开紧急会议,深入了解一下情况,一定给省厅一个交代!”
“不清楚?”孙德海的语气终于变了一点,多了一些不容置疑的愤怒,“丁书记,这根暗管埋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管壁的腐蚀程度来看,至少用了一年以上。”
“你是敦煌县的一把手,连这么明显的排污口都不清楚,你这个县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丁怀远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低垂着脑袋站在原地,像个犯了错被当众罚站的小学生。
技术员这时候把便携式水质检测仪的结果递了过来,孙德海看了一眼数字,眉头拧了一下。
“镉超标21倍,铅超标8倍,砷超标4倍,”他把检测报告递给陈默,“陈市长,你看看。”
陈默接过那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报告看了看,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数字比他之前掌握的还要严重得多。
他拿到的红柳村井水报告是重金属超标了数倍,但那已经是毒水渗入地下,经过了长达数公里的地下水系的稀释和土壤层层过滤之后的结果。
而现在,这个直排口的原水,简直就是纯粹的毒液。
超标二十一倍的镉,这意味着哪怕只是一小口,也足以对人体的肾脏和骨骼造成不可逆转的致命损伤。
红柳村那四十七个肾病患者和六个癌症晚期村民的悲惨命运,源头就赫然摆在眼前。
陈默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面如土色的丁怀远。这就是凉州基层官员的常态,为了虚假的政绩,为了迎合上面大领导马振邦的意志,他们可以毫无底线地出卖老百姓的生存根基。
他们不是不知道污染,而是根本不在乎。这种烂透了的官商勾结生态,如果不下重手彻底切除,整个凉州的根基都会被腐蚀殆尽。
孙德海没有停下来。他让技术员戴上厚厚的防化手套,又在暗管下游三十米处的土壤里取了三个土样,小心翼翼地用加厚的密封袋装好,贴上带有编号和日期的红色标签。
然后又让无人机升空,从上空拍了一组厂区和周边水系的全景照片。
无人机拍到的画面触目惊心,从空中信看,厂区西侧的那条河沟一直往下游延伸了将近三公里,沟底和两侧的土壤都被染成了深褐色和铁锈色,跟周围正常的戈壁地表形成了触目的对比。
沟的末端汇入了一个小型的洼地,洼地里的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绿褐色。
“那个洼地离红柳村多远?”孙德海问。
“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陈默回应着,“地下水流向也是从这个方向往村子里流的。”
孙德海没再说话,但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干了二十多年环保,什么样的污染没见过,但像这样在水源地上游直接排放含重金属废水的,性质已经不只是环保违法了,而是涉嫌危害公共安全。
“老孙,这个数据够了,”陈默把报告还给孙德海时说道。
孙德海点了点头,转身对跟在后面的执法人员说了一句:“开停产通知书。”
执法人员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拿出了一份预先准备好的《责令停产整顿通知书》,在现场填写了检查结果和责令事项,然后交给孙德海签字。
孙德海签完以后把通知书递给了丁怀远时,说道:“丁书记,这份通知书你签收一下,华鼎稀土加工基地从今天起全面停产整顿,整改达标经省环保厅验收通过后方可复工。”
丁怀远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接过了通知书,在签收栏上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回程的路上,陈默坐在自己的车里给施耀辉发了一条消息。
“环保督察到位了,华鼎稀土加工基地已被责令停产整顿。废水直排,镉超标21倍。”
施耀辉的回复很快:“好。证据保全做好了吗?”
“做好了,孙德海的人很专业,水样、土样、影像资料全部有。”陈默回复道。
“继续。”施耀辉简短地回复了两个字。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车窗外面的戈壁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一上午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孙德海的人专业、强硬、不受地方干扰,这跟施耀辉的安排分不开。
环保督察是一把刀,但它的意义不仅仅是停产整顿,而是在华鼎的棺材上铉上了第三颗钉子。
第一颗是光伏骗补,第二颗是地质报告造假,第三颗就是环保违法。
三颗钉子铉下去,华鼎在凉州的棺材就再也打不开了。
但陈默知道,真正的反扑还在后面。
回到凉州以后,他先去了一趟市政府。张秉南副市长在走廊里碰到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
李卫东秘书长则是主动过来问了一句:“陈市长,听说今天上午省环保厅的人去了华鼎矿区?”
“去了,”陈默说道,“开了停产通知书。”
李卫东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虚伪的客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警告意味:“陈市长,全面停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华鼎是我们凉州的纳税大户,矿区上下三百多号工人指着这个厂子吃饭,背后就是三百多个家庭。”
“真要是断了他们的生计,工人们闹起事来,这个维稳的责任,市里谁能担得起?”
“整改达标以后,自然就可以复工,省里有明文规定。”陈默的语气很平淡,就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水,不卑不亢地怼了回去,“而且这是省环保厅工作组下达的执法决定,我作为分管副市长,只能全力配合。”
“至于维稳,如果企业连最基本的守法底线都做不到,靠牺牲老百姓的命来换那点带血的工资,这种‘稳’,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
李卫东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死死地盯了陈默两秒,眼神阴郁,最后硬生生地挤出一丝冷笑,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极快,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显然是急着去给市委书记马振邦汇报这个突发情况。
下午三点,陈默在办公室时,古丽娜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
“陈市长,出大事了!”古丽娜连门都没来得及敲,直接推门闯了进来,高跟鞋跑得有些踉跄。
她的脸色煞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部正在震动的手机。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陈默放下手里的钢笔,抬头看着她。
“华鼎矿区大门口刚刚聚了两百多个工人!”古丽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他们把省道彻底给堵死了,拉着白底黑字的大横幅,开着好几辆重型渣土车横在马路中间。”
“带头的人拿着扩音喇叭在喊,说市里派人去断了他们的活路,他们要向政府讨说法、讨工资!”
“现在现场的情绪非常激动,敦煌县公安局的防暴大队已经赶过去了,但人太多,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陈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度危险的寒光。
省环保厅的停产通知书从签发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要在偏远的矿区集结两百多名工人,还要统一定制那些巨大的横幅,甚至调动渣土车封路,这绝对不是普通工人能够自发组织起来的行动。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有组织的对抗。
是周鼎山和刘启明那帮人,在接到李卫东的通风报信后,立刻启动的“群众路线”防御机制。
他们想把水搅浑,用所谓的“维稳事件”来倒逼省厅撤回停产决定,甚至借机给陈默扣上一顶“激化干群矛盾”的政治帽子。
“横幅上具体写的什么?”陈默冷静地问道。
“有三条。”古丽娜翻开手机里刚收到的现场照片递了过去,“‘还我血汗工资’,‘官僚主义不让老百姓活命’,还有一条最大最显眼的,写的是‘盲目停产,谁来负责’。”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秒,突然冷笑了一声。
这标语写得太有水平了,根本不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矿工能想出来的词,这背后分明有高人指点。
陈默没有片刻的犹豫,直接站起身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向门外走去。
“走,去矿区。”陈默果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退缩的决绝,“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天能把这出戏唱得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