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和蓝凌龙把刘启明押回凉州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陈默站在市政府大楼的一楼门厅里等着他们,叶驰下车的时候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手提箱,像抱着一个新生儿一样小心翼翼。
“小陈,东西在这里。”叶驰把手提箱递给陈默,“三本账本两个移动硬盘,我粗略翻了一下,里面的水深得超乎想象。”
陈默接过手提箱,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一眼被两个精锐架着下车的刘启明,这个曾经在凉州藏得很深的华鼎财务副总此刻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秃鹫,双腿打战,脸色灰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师叔,您先把人送到纪委去,走正式的留置程序。”陈默看着叶驰说道。
两个精锐架着刘启明上了另一辆车,刘启明的目光在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默拿着手提箱上了二楼,走进了临时指挥协调的会议室。白晓棠和省纪委专案组的两个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白晓棠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虽然有明显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
她从凌晨四点半出发带队抓人,到现在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五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两杯咖啡。
“陈市长,刘启明的东西?”白晓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手提箱上。
陈默把手提箱放在会议桌上,打开锁扣。
三本硬皮账本和两个移动硬盘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账本的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年份,最早的一本是六年前,最晚的一本到今年三月份为止。
白晓棠戴上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本账本,翻开了封面。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翻页的声音,第一页是一笔矿权转让交易,金额两千八百万,收款方是一个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付款方是凉州市国土资源局的一个专项账户。旁边用红笔标注着“贾常务签字,周主任经办”。
第二页是一笔环评服务费,金额六百万,付给了一家注册在深圳的空壳环保科技公司。标注是“环评报告周主任协调,费用曾总承担”。
第三页是一笔“咨询顾问费”,金额一千二百万,付给了一家在香港注册的咨询公司。这家咨询公司的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名字白晓棠认识,是凉州市一个退休的副市长的儿子。
白晓棠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一笔土地出让金的“返还”,金额三亿两千万,出让的土地正是华鼎旗下“丝路新材料”拿到的那两千亩工业用地。
按照正常的土地出让程序,这两千亩地的出让金应该是八亿左右,但实际缴纳的只有四亿八,差额三亿二千万通过一个复杂的三角交易结构“返还”给了华鼎在新加坡的一个关联公司。
这笔交易的审批链条上,有丁怀远的签字,有周鼎山的审批意见,有凉州市财政局局长的拨付指令,最终的收款确认上,还有曾绍华本人的签名。
白晓棠把账本放在桌上,双手发抖。
她在凉州干了五年纪检工作,查过大大小小的案子几十个。但这些案子加在一起,涉及的金额都不到这一本账本第一章的零头。
“陈市长。”白晓棠的声音有些哑,“这些东西,你看到了多少?”
“还没看。叶厅在路上粗翻了一下,说数字很大。”陈默回应着。
白晓棠把第一本账本推到陈默面前,陈默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他看的速度比白晓棠快得多,因为他不需要逐字逐句地核实签名和公章的真伪,他只需要看数字和人名。
第二本账本的内容比第一本更触目惊心。里面记录的是华鼎在凉州的光伏发电骗补明细。
华鼎旗下一家叫“丝路新能源”的子公司,在凉州的三个县建了十二个光伏电站,每一个电站都申报了国家新能源补贴。
但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其中四个电站是完全虚报的,只有地基没有设备,靠假的并网报告和丁怀远签字的审核文件套取了超过三亿元的补贴资金。
第三本账本是最薄的一本,但也是分量最重的。里面记录的是华鼎通过低价出口稀土转移利润的明细。
华鼎以国内市场价的三分之一把稀土原材料卖给自己在新加坡的关联公司,关联公司再以国际市场价转卖给日本和韩国的下游客户,中间的差价就是纯利润。这个操作持续了六年,累计转移的利润超过二十亿。
看完三本账本,陈默合上了最后一页,抬头看着窗外矿区方向隐约可见的烟囱。
“白书记,这三本账本加起来,涉及的灰色资金总额是多少?”陈默看着白晓棠问道。
白晓棠翻了翻自己刚才记的笔记后,应道:“我粗略算了一下,仅仅是能从账面上直接看出来的部分,就超过了二十三亿。如果把间接关联的资金流也算进去,总额可能在三十亿以上。”
陈默点了点头,这个数字跟施耀辉在京城那边追踪到的二十八亿非常接近。
也就是说,华鼎在凉州的灰色运营产生的利润,几乎全部通过凤凰控股的离岸账户网络流向了曾绍华的私人金库。
“移动硬盘里的内容呢?”陈默问。
省纪委专案组的一个技术人员,已经把两个移动硬盘接到了一台经过安全检查的笔记本电脑上,他点开文件目录以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里面有四千多个文件。”技术人员的声音有些发紧,“包括审批文件的扫描件、银行转账凭证、合同原件的照片、会议纪要、通话录音,还有一些内部邮件的截图。时间跨度从六年前到今年初,涉及的人员超过五十人。”
白晓棠倒吸了一口冷气,四千多个文件,五十多个涉案人员。
这已经不是一个企业的贪腐案了,这是一个盘踞凉州十年的系统性腐败网络的完整档案。
白晓棠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声音很低但极沉重地说道:“陈市长,我在凉州干了五年纪检,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案子。十年,三十亿,五十多个人,这个网络之深之广超出了我最坏的想象。”
陈默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这个网络的规模确实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但对于施耀辉和方远来说,这个规模可能早就在他们的预估范围之内。
从一开始,施耀辉要打的就不是一条鱼,而是一整张网。
而这些电子文档中记录的每一次利益交换,往往都伴随着针对竞争对手的打压,甚至包括针对某些廉政人员的定向威胁。
他快速浏览着那些扫描件,发现不少文件中还藏着一些令人作呕的私人聚会影像,足以摧毁那些在媒体上衣冠楚楚的官员的声誉。
这份档案的价值,远不止那几十个名字,它是整整一代凉州官商勾结者的墓志铭。
古丽娜这时候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叠从华鼎西北分公司封存的财务室里复印出来的文件。
“陈市长,白书记,这是分公司财务室封存的材料里面挑出来的一部分征地补偿记录。”古丽娜的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对了一下名单,涉及的农户一共是一千二百三十七户,分布在敦煌县的四个乡镇。”
“按照市场价,这些农户应该拿到的补偿总额是四亿六千万,但实际发放到农户手里的只有一亿八千万,差额将近三亿。”
古丽娜把那份名单放在桌上的时候,手却颤抖个不停。
“这些名字我很多都认识。”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红柳村的阿依夏木大叔,他家被征了十二亩地,应该拿到二十八万,实际拿到的只有九万块。”古丽娜说话时,用手抹了一下眼角,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还有祁连乡的买买提一家,他们家五口人被征了三十亩牧场,应该拿到七十五万,实际拿到的只有二十万。买买提去年冬天过世了,临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那笔钱什么时候能补上。”
古丽娜的话,令会议室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白晓棠站起来走到古丽娜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省纪委专案组的一个干部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省纪委干了八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但一千二百多户农民被截留将近三亿的征地补偿款,这个数字还是让他心里发堵。
他转过身来对白晓棠说道:“白书记,这些征地补偿的差额部分,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启动追缴程序?这些农民等了太久了。”
白晓棠点了一下头应道:“追缴程序可以跟案件审查同步进行。先把华鼎在凉州的所有可执行资产冻结,等法院判决下来以后优先用于补偿这些农户。”
陈默看着那份名单,一千二百三十七个名字,一千二百三十七个家庭,被华鼎和他们的保护伞联手吞掉了将近三亿的征地补偿款。
这些钱对凉州的农民来说不只是数字,是房子,是儿女的学费,是老人的医药费,是一家人的活路。
他合上三本账本,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说了一句话。
“这些人欠凉州的,要一笔一笔地还。”
陈默的话一落,手机响了,是施耀辉。
“小陈,通报你一个情况。”施耀辉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轻松,“曾绍华在留置期间已经开始交代了,他承认华鼎在凉州的利润是通过凤凰控股回流到他个人账户的,资金路径跟你们那边账本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从凉州到阿布扎比再到京城,整条证据链彻底闭合了。”
陈默听到这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从他第一次踏上凉州的土地到现在,三个月的时间,从最初的被排挤冷落,到被投毒暗杀,到一步步撕开华鼎的保护网,到今天收网完成证据链闭合,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师叔,凉州这边还有一条线没有收完。”陈默冷静下来后,如此说道。
“什么线?”施耀辉问道。
“范忠良。他是暗杀未遂案的幕后指挥,目前虽然被控制住了但还没有正式走留置程序。”
“叶师叔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但需要省公安厅的人来执行带走程序。”陈默汇报着。
“这个我安排。”施耀辉应道,“省公安厅的一个副厅长明天上午到凉州,配合你们完成对范忠良的正式留置。”
“这件事做完以后,凉州的收网行动就彻底结束了。”
“明白。”陈默说完,就主动挂了电话,继续和白晓棠还有古丽娜一起整理着这些账本。
陈默发誓,要让那些欠凉州的人,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