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央金卓玛和扎西顿珠这两个得力的助手,还有和格桑平措这个副市长分担工作,政府的工作,陈默很快理顺了,市委那头是丹增旺杰,他是卡朗老干部,放手干后,就是轻车熟路的。
有了很多的队伍后,陈默的工作相对轻松了很多。当冬至日到来时,重获新生的贡措湖畔有了节日的氛围,陈默去了贡措湖畔,第三次见到了次仁多吉活佛。
这一次不是在寺院的佛堂里而是在湖边,活佛穿着最庄重的深红色法衣站在贡措湖的北岸,身后是贡措大寺的全部三十七位僧人。
他们排成两列站在湖边的雪地里,手里举着长长的法号,法号的金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暖光。
方圆两百里的牧民来了,比法会那次还要多。
这一次不是法会的召集而是自发的,巴桑扎西被带走的消息在一周之内传遍了整个卡朗地区的每一个牧场、每一个帐篷、每一个寺院。
牧民们听说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门口挂了一条经幡,第二件事就是问什么时候可以去贡措湖朝拜。
冬至日是活佛选的日子,冬至是一年中白天最短的一天,但从冬至以后白天就会一天天变长。
活佛说:“从最短的一天开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一点光,这是一个好日子。”
牧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骑马有的开拖拉机有的走路。
他们带来了成千上万条五彩经幡,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绿的,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红色是火,黄色是地,蓝色是天,白色是风,绿色是水。
他们把经幡挂在了贡措湖畔的每一棵树上、每一块石头上、每一根绳子上。
经幡从湖的北岸一直延伸到了东岸和西岸,铺天盖地的,在风里飘动着发出猎猎的声响。那
种声音不是一条经幡能发出来的,是成千上万条经幡一起被风吹动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呼吸。
陈默站在人群的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穿着厚的棉袄,脸上冻伤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他没有站到前面去,这是属于活佛和牧民的时刻。
央金卓玛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现在已经是市政府办副主任,但今天没有佩戴工作牌,也没有站到领导队伍里。她和陈默一样,站在人群后面。
“陈市长,旅游公司那边有人提出,想把今天的仪式拍成宣传片。”央金卓玛低声汇报着。
“你怎么回复的?”陈默问道。
“我说不行。”央金卓玛回应道,“这是牧民和寺院的仪式,不是政府宣传素材。”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做得对。”
央金卓玛松了一口气,过去她做事总想快一点、亮一点,想证明自己能干。
可经历了档案室、红漆和老宅子那一夜以后,她慢慢明白,有些东西不能拿来证明自己。
贡措湖不是政绩背景板,活佛也不是招商宣传里的符号。
陈默用她,不是因为她敢冒险,而是希望她以后能知道哪些风险不能让别人冒。
“旅游这条线以后你负责。”陈默说道,“第一条原则,不能把信仰商品化。”
“第二条原则,不能让游客踩到牧民和寺院的生活里。”
“第三条原则,所有收入要让当地人受益。”
央金卓玛把这三条记在心里,她知道,这是陈默给她的真正考题,查案时她交出的是勇气,治理时,她要交出分寸。
陈默和央金卓玛正说话时,法号吹响了。
低沉而悠长的声音从法号的铜管里涌出来,在湖面上方回荡。
僧人们开始诵经,藏语的经文在雪域的空气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传开,像是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诵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活佛走到了湖边。
他弯腰用手捧了一捧湖水,湖边的冰已经被牧民们凿开了一个口子。
水是冷的但还没有完全变成冰,他把水举过头顶然后慢慢地倒回了湖里。
这是一个净化的仪式,把湖水从湖里捧起来再还给湖,象征着大地的自我修复和人类对大地的归还。
数千名牧民在湖边跪了下来,他们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在默默地祈祷。
雪地上跪着的人群从湖边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山坡上,黑色和深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雪地上像是一幅巨大的画。
仪式结束以后活佛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走到了陈默面前。
次仁多吉今天的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他的眼睛不再有那种疲惫和无奈的灰暗,而是一种洗尽铅华以后的清明。
他从手腕上的念珠里取下了一颗珠子,那串念珠他戴了四十年,每一颗珠子都被手指的温度和岁月的摩擦磨得油亮。
他取下来的那一颗是最大的一颗,系在整串念珠的中间位置,是整串珠子的“母珠”。
他把那颗念珠放在了陈默的手心里,说道:“陈施主,卡朗的人不会忘记你。”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那颗念珠,它很轻,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四十年的体温还留在珠子里面。
“活佛,湖会好起来的。”陈默慎重地说着。
次仁多吉笑了,那是陈默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从心底里升上来的、真正的、安静的微笑。
“会的。”次仁多吉应着。
陈默抬头看了看贡措湖,湖面上的冰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蓝光。
虽然治理才刚刚开始暗管拆除了不到一个月,但湖水的颜色似乎已经比三个月前清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但陈默知道,只要暗管不再排水,只要矿区不再运转,贡措湖终究会恢复它原本的蓝。
也许需要一年,也许需要三年五年,但它会恢复的,这一点,陈默坚信!
陈默的目光看向了远处,远处的经幡在风里飘着,成千上万条五彩的经幡在蓝天白雪之间翻飞,像是大地给天空写的一封信。
仪式结束后,陈默和次仁多吉活佛沿着湖边走了一段。
湖岸线已经竖起了临时木桩,木桩上绑着麻绳,防止人群踩进污染修复区。
几个年轻干部在远处维持秩序,其中有两个是陈默刚从乡镇提上来的。
次仁多吉看着那些木桩,说道:“以前这里没有这些。”
“以后也不会一直有。”陈默应道,“等草长回来,湖岸自己能站稳,就撤掉。”
次仁多吉点头看着陈默说道:“陈市长,你以后还会在卡朗待多久?”
“组织安排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陈默应着。
次仁多吉笑了一下,说道:“官话。”
陈默也笑了,他说的是官话,也是真心话,到了他这个级别,一切行动是要听组织指挥和安排的。
次仁多吉停下脚步,看着湖面说道:“查案子的人走得快,修湖的人走得慢。”
“你如果走得太早,后面的人未必记得这片湖为什么受伤。”
这句话很轻,却很重。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后,看着次仁多吉说道:“活佛,您放心,我会把制度留下来。”
“制度是纸。”次仁多吉接话说着,“还要留下人。”
陈默看向远处的央金卓玛、扎西顿珠、格桑平措和洛桑次旦。
他明白次仁多吉的意思,一个地方真正能延续改变,不是靠一份规划,而是靠一批人。
格桑平措要能撑住经济转型,央金卓玛要能守住旅游边界,洛桑次旦要能把公安系统从巴桑扎西的影子里拉出来,扎西顿珠要能让政府办重新学会规矩。
“我会留下人的,您放心,我会把他们都培养好再走。”陈默应着。
次仁多吉重重点头,把手里的经幡一角递给陈默后,说道:“那就好。”
陈默接过那一角经幡,和次仁多吉一起把它系在湖边的一根木桩上。
经幡在风里展开,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轻轻翻动。
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仪式的结束,这是治理真正开始的地方。
回到市政府后,陈默让央金卓玛起草了一份《贡措湖朝湖与旅游活动管理暂行办法》。
央金卓玛第一稿写得很快,但陈默只看了两页就退了回去。
“太像机关文件。”陈默不客气地说着。
央金卓玛怔住了,但很快说道:“办法当然要像文件。”
“这份不一样。”陈默应道,“它不只是给干部看的,也是给牧民、僧人、游客和商户看的。”
“你不能只写禁止、严禁、不得。你要告诉他们为什么。”
央金卓玛拿回去重写,第二稿里,她在每条规定前面加了简短说明。
为什么核心湖岸不能开车,为什么经幡区不能摆摊,为什么寺院仪式不能商业拍摄,为什么牧民草场不能随意进入。
陈默看完后,只改了一个标题,把“管理办法”改成了“朝湖公约”。
陈默说道:“卡朗需要管理,但不能什么都靠管理。公约这个词更轻,也更像共同守护。”
央金卓玛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点明白治理和管制之间的区别。
巴桑扎西时代,权力是往下压的。
陈默想做的,是让规则从人心里长出来,这比查案难得多。
《朝湖公约》公布那天,陈默没有参加发布会。
他让央金卓玛去,发布会很小,就在贡措镇的文化站里。
来的不是记者,而是寺院代表、牧民头人、家庭旅馆老板、旅游车司机和几个学校老师。
央金卓玛站在台前,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么多人。
她有些紧张,但讲得很清楚,她说道:“贡措湖不是政府的,也不是寺院的,更不是游客的。”
“它是卡朗所有人的,我们靠它吃饭,也要让后人还能看见它的蓝。”
台下很安静,阿旺曲扎坐在第一排,听完后第一个站起来,把手按在公约签名册上。
有了他带头,其他牧民、商户和司机陆续上前签字按手印。
当天傍晚,央金卓玛把签名册拿回市政府。
陈默翻了翻,笑着说说道:“这比你当初拿回来的证词更难。”
央金卓玛也笑了,说道:“证词是大家受了委屈,公约是大家愿意守规矩,确实更难。”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原来她也开始懂治理了。
晚上,贡措大寺给市政府送来一盏酥油灯。
不是金的,也不贵重,就是寺里平常用的铜灯。小僧人说,活佛让把它放在政府办值班室,不为供奉,只为提醒。
提醒什么,活佛没有说,陈默让扎西顿珠把灯放在值班室窗台上。
灯芯点燃以后,昏黄的光照着那本厚厚的值班日志。
扎西顿珠看了很久,忽然说道:“陈市长,这灯像一只眼睛。”
陈默点头应道:“那就让它看着,看着我们以后别再把路走歪。”
从那天起,值班室晚上总有一盏小小的酥油灯亮着。
它不照远路,只照眼前的桌子、笔和记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