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她发动引擎,没马上开出去。她靠在座椅上,看着方向盘,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他说“不是请人,是请你”的时候,语气跟说“牛肉面好吃”一模一样,不重不轻,不刻意不掩饰。就是一句陈述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家店开了七八年。但她听到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第二次了。上次是“不是记仇,是记得你”,这次是“不是请人,是请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但他说的每一句,都让你觉得那句话下面还有话。那层意思不深,你一低头就能看到。但你不敢低头,怕看到之后不知道怎么办。
秦子涵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到家之后她给林予发了条消息:“到了。”林予回了一个字:“好。”秦子涵看着那个“好”字,想起他说的“到了发个消息”。她发了,他回了。她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还是“收到了”还是“我在等”。她没问,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穿的那件卫衣搭在椅背上,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她看着那件卫衣,忽然笑了。她出门前纠结了半天穿什么,最后穿了一件卫衣。他穿的是夹克和白T恤。两个人坐在一家安静的餐厅里,吃了两碗面,说了不到二十句话。这顿饭吃得比她预想的短,但她觉得刚刚好。不多不少,面吃完了,话也说完了。走的时候他说“到了发个消息”。她发了。他回了。这就够了。
面吃了一半,话才慢慢多起来。秦子涵先开的头,她问他工作室现在几个人。林予说五个,两个建筑师,两个助理,一个行政。秦子涵说规模不大。林予说够了,大了管不过来。秦子涵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清楚自己要什么。林予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面。
秦子涵又问项目忙不忙。林予说还行,手上两个项目在推进,一个在城西,一个在郊区。秦子涵问都是什么类型的,他说一个是社区图书馆,一个是乡村小学。秦子涵愣了一下,说你还做公益项目?林予说不算公益,收费低一些,但该走的设计费还是走。秦子涵说那挺好的。林予没再解释,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觉得好还是随口说说。
秦子涵换了个话题,聊起了各自的父母。她问他林桑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林予说他爸身体挺好,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就是退休之后闲不住,天天在家研究养生。“养生?”秦子涵放下筷子。“对。今天泡这个茶,明天熬那个汤。还把食谱抄下来贴冰箱上,我妈说冰箱都快被他贴满了。”秦子涵笑了,说林桑叔叔以前不是最不爱吃这些的吗,年轻的时候大鱼大肉,哪管什么养生。林予说他现在也不爱吃,但他觉得应该吃。秦子涵说这倒是像他,做什么事都凭一股劲,劲来了谁也拦不住。
“他研究出什么了?”秦子涵问。
“黑豆。说黑豆补肾,每天早上打黑豆浆。打了一个月,我妈说家里到处都是豆渣。”
秦子涵笑得不行,肩膀都在抖。她想起林桑叔叔年轻时候的样子,来家里吃饭,跟她爸喝酒,喝多了话更多,从国际形势聊到小区物业,没人拦得住。那样一个人,退休了在家打黑豆浆,她觉得这个画面太好笑了。
“你妈不烦吗?”她问。
“烦。所以最近在考虑给他报个老年大学。”
“老年大学?”
“嗯。让他去学点东西,别天天在家折腾厨房。”
秦子涵又笑了,说你妈这个主意好,林桑叔叔应该去上老年大学,学书法,学画画,学什么都行,别在家打豆浆了。林予嘴角弯了一下,说她也这么说。
秦子涵收了收笑,问他那你爸同意了?林予说他不想去,说他还没老到要上老年大学。秦子涵问你妈怎么说,林予说:“我妈说你都退休了,还不老?”秦子涵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拿纸巾擦了擦眼角,说你们家太好玩了。
聊完林桑,林予问了一句“你爸呢,还忙吗”。秦子涵说不忙了,公司的事基本交出去了,现在的主要工作是带孩子。林予愣了一下。“带孩子?”“嗯。我弟,乐乐。我爸现在比我妈还会哄孩子。”秦子涵说起这个就来劲了,说她爸以前在公司管几百号人,开会的时候没人敢吭声。现在在家给乐乐换尿布、冲奶粉、讲故事,乐乐哭了他还能哄住,比她妈还快。“你是没看到那个画面,一个当了大半辈子总裁的人,蹲在地上学狗叫,就为了哄儿子笑。”林予听完,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秦子涵很少看到他笑,今天看到了两次。
林予说陆大伯确实变了。秦子涵说变了太多了,她以前都不敢想她爸会学狗叫。林予说可能是年纪大了心软了,秦子涵说不是心软,是乐乐太会拿捏他了。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虽然笑的原因不太一样。
面吃完了,凉菜也吃完了。秦子涵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说吃撑了。林予说你才吃了多少,秦子涵说面全吃完了。林予说那确实不少。秦子涵瞪了他一眼,说你请客还嫌我能吃。林予说没嫌,就是确认一下。秦子涵没听懂,问你确认什么。林予没说。
服务员过来收了碗筷,桌上只剩两杯水。秦子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爸以前来我家吃饭,每次都要说一个段子,你知道吧?”林予问哪个。秦子涵说他第一次见我妈的时候,我妈穿了一条自己做的裙子,他说那裙子好看,问我妈能不能给他媳妇也做一条。林予说知道,那个段子他讲了二十年。秦子涵笑了,说每次讲都一样,一个字都不带改的。林予说他记性好。秦子涵说不是记性好,是那件事他太得意了,认识我爸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让我妈给他媳妇做裙子。
林予看着她。“你妈做了吗?”秦子涵说做了,林桑叔叔拿着裙子回家,他妈穿了好几年,后来穿不下了还舍不得扔。林予沉默了一下,说他妈确实很喜欢那条裙子。秦子涵说那让她再来做,我妈现在工作室忙,但熟人还是接的。林予说行,回去跟她说。
聊到这儿,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不是没话说了,是不需要一直说。秦子涵低头看手机,林予转头看窗外。餐厅里剩下的那两桌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碗碟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
秦子涵放下手机,看着林予。“你今天请我吃饭,就为了聊这些?”林予转回头看着她。“不然呢?”秦子涵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摇了摇头说没事。林予没追问,叫服务员买了单。
出了餐厅,夜风比来的时候凉了。秦子涵把卫衣帽子戴上,林予站在旁边把手插进口袋里。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今天开车来的?”秦子涵问。“打车。”林予说。秦子涵说那我送你,林予说不用,叫车方便。秦子涵没坚持。
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的灯下,等林予叫的车。车来得很快,林予拉开车门,回头看了秦子涵一眼。“到了说一声。”秦子涵说知道了。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秦子涵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坐了一会儿才开出去。她想起林予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爸以前在公司管几百号人,现在蹲在地上学狗叫。”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予笑了。她没见过他笑几次,但他笑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整个人是收着的,笑起来的时候会松开一下。只是松开一下,但很好看。
到家之后她给林予发了条消息:“到了。”他回了一个字:“好。”秦子涵看着这个“好”字,觉得它跟上次那个“好”不太一样。上次是“知道了”,这次是“我到家了”。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她没问,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今天聊了很多。聊他爸的黑豆浆,聊她爸的学狗叫,聊那条穿了几年舍不得扔的裙子。都是些琐碎的事,没什么重要的,但聊完觉得很踏实。像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晒太阳,不做什么,但暖洋洋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上班,今天早点睡。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句——“不是确认你能不能吃,是确认你吃饱了没。”他没说这句,但秦子涵觉得他话里是这个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但她决定先不想了。想了也没用,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她说了,他听。她不说了,他也不问。两个人都这样,那就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