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的医生在床边等着,正在给司钥检查身体。
司钥闭着眼睛,额头都是汗水。
温瓷赶紧问,“爸,怎么回事儿?”
季戚坐在床边,一只手握住司钥的手,“画画的时候突然就倒下去了,说头疼,我担心......”
担心司钥想起那些事情,这几年季戚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被判死刑,已经到这个年纪了,大不了死皮赖脸跟着走就行,而且两个女儿都这么大了,难道司钥这能这么狠心,谁都不要么?
总得要一个。
季戚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两人都已经不年轻了,但他看她的目光永远像热恋期的时候。
温瓷也开始担心起来。
医生这会儿收回手,“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等夫人醒来问问看吧。”
醒来的这个过程是漫长的,每个人都在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司钥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揉着自己的额头。
她的手被一只手抓住,她扭头看过去,温和询问,“怎么了?”
季戚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摇头,“你突然就晕过去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司钥闭上眼睛,脸色苍白,“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想起我妈妈。”
人会被童年的不幸纠缠一辈子,妈妈死去的画面会成为司钥这辈子都没办法逃脱的阴影。
所以这个画面乍然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只觉得一种强烈的心悸。
她的脸色有些惨白,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季戚,我想喝水。”
季戚浑身一怔,像是被人点了穴道。
他赶紧从旁边端了一杯温水过来,将人扶起来,轻轻的喂进去。
司钥就着他的手,认认真真的把水喝光,似乎这才好了一些。
她靠在季戚的怀里,眼神虚弱,这个怀抱她靠了几十年。
温瓷站在旁边,这样的氛围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垂下睫毛,最后还是叮嘱道:“爸,妈,你们好好休息。”
司钥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看了好几分钟,才闭上眼睛,“嗯。”
温瓷不想留在这里继续打扰,拉了拉裴寂的袖子,朝着外面走去。
等来到电梯的时候,裴寂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你妈妈什么都想起来了吧?”
温瓷点头,那个房间的每个人都是聪明人,包括季戚,每一个人的智商都很高。
司钥以前喊季戚,喊的都是司珏。
现在第一次喊季戚,而且喊得这么自然,所以她是想起来了的。
但她似乎并不想去追究曾经的事情,该死的都已经死掉了。
那些梦魇也从她的世界消失了很多年,剩下的时间慢慢消解吧。
世界很大,没有什么是无法消解的。
所以温瓷才离开的这么快,因为此刻季戚的心里肯定复杂又惶恐。
那个对外从来不苟言笑,年少失去一切,被司钥捡回去的男人,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全都给了司钥,但这其中的那几段经历,对当事人来说,也是包含着血泪。
季戚让司钥靠在自己的怀里,这几年司钥能跟人对话,还能很好的表达她自己的情绪。
她不再是行尸走肉,只是相对来说,比较安静。
这会儿季戚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将人揽得很紧很紧。
司钥靠了一会儿,就缓缓直起身体,“我有点饿。”
“我让人端点儿饭菜上来。”
他赶紧去张罗,不到半个小时,就端了几份吃的进房间。
房间很大,旁边的架子可以随意摆弄成各种形状,现在便成为了横跨在床上的桌子。
桌子上摆放着这几个小菜。
司钥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安静的吃了几口。
季戚坐在床边削水果,听到她说:“岁月对我们都很温柔,大梦初醒,季戚,你老了,我也不年轻了。”
季戚手中的刀子晃了一下,把他的手指头割出了一道血痕。
他悄悄将流血的地方往下藏,重新拿了新的水果出来,这次不需要削皮。
水果盘里都是削好的,只是他觉得自己需要做点儿什么才行,才能不那么慌乱。
司钥嗅到了空气中浅浅的血腥味儿,她闭上眼睛,脸色依旧是苍白的,语气却很温和,“把你手上的伤先处理了,好吗?”
季戚“嗯”了一声,让人把水果刀拿走,然后他自己去消毒,又找了创口贴贴在手指头上。
他重新坐回床边,到底还是说出了那句,“对不起。”
对不起当初的离开,对不起这些年以爱为名的囚禁。
对不起太多,可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钥扯了一下嘴角,眼底温和,“季戚,我以为我们一样,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妈妈从楼上摔下来,就那样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看到的是那双不甘心的眼睛。
她抬头,看到自己舅舅惊慌失措的影子。
她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怎么了,等逐渐懂事了才思索出种种不对劲儿,再加上那样的事情,她终于明白那两人之间到底怎么了。
妈妈跟她一样痛苦,不知道如何去消弭这种痛苦,却又想要活下来。
司钥也不知道怎么消解这种痛苦,她没有妈妈那样强大的心脏,她不知道怎么选择,于是崩溃了。
后面她开始放逐自己的灵魂,仿佛这样不去感知,就什么都不用承担。
不用承担上一辈的因果,也不用承担自己种下的因果。
她的痛苦开始在女儿那一代开始延续,一代接着一代。
温瓷是个好孩子,她打破了那些桎梏着她的牢笼。
司钥却认为自己不是好妈妈,因为温瓷小时候的痛苦,一半都来自她这个妈妈。
人要放逐灵魂,就要承担放逐灵魂带来的代价。
下一辈的痛苦在慕慕那里终结。
以后,她们都解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