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途坐在母亲的对面,脸上是难掩的疲惫。十多个小时跨时差的飞行,航班上不规律的休息,生物钟紊乱加上近期的压力,他亦感觉不到生活的乐趣。
他能共情孟夏情绪低谷时的状态,多说一句话都要很大的能量。
“妈,我很累。”他说。
唐思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问他:“这件事情怎么处理?”
“人已经坐牢了,难不成要捞出来吗?”郑途反问她。
唐思洁训斥他:“你少跟我油腔滑舌,搅乱我的思路。现在我告诉你,我和你爸的底线就是姻亲对象要清清白白。”
郑途:“她是在我跟孟夏结婚之后才犯事的。之前清清白白的。?”
“你办婚礼的时候,女方家没有父母来。别人问起来,我要怎么说?我要说她妈妈在坐牢?”唐思洁朝他翻白眼。
郑途忍着暴躁的情绪:“就说她父母已经不在世了,这很难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这个东西?”
唐思洁摊牌:“我不想要坐牢的亲家。”
郑途起身去卧室,不愿意再跟母亲交谈。她也生着病,他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吵起来。
直到中午郑谊下班,一家三口才又重新坐到沙发上谈这个事情。
“如果你们这么在意的话,婚礼就先不要办了。”郑途先说。
郑谊神情严肃地说:“请柬都写好送出去了,你说这个婚礼不办?”
“航班定了还经常取消,订好的婚礼因为不可抗力取消怎么不行?”郑途两条长腿叠在一起,冷笑道,“你们还想让我离婚,这婚礼还有办下去的必要吗?”
郑谊喝斥他:“你说话怎么这么冲?”
“那你们有解决的办法吗?”郑途反问。
郑谊和唐思洁夫妻俩沉默。按照他们的要求,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郑途表明态度:“我不想离婚。在这件事情上,我对孟夏有愧疚。是我太鲁莽,当初应该跟她通个气。”
说完他长出一口气,“你们不愿意要一个坐牢的姻亲,孟夏又何尝想要一个坐牢的亲生母亲。说到底,错不在她,而在我。”
唐思洁埋怨:“当初就不同意你们结婚。找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多好,没这种糟心事。”
“我娶省长的女儿,省长犯事进去,我也要离婚吗?换个角度,如果我爸犯罪进去了,岳家要妻子跟我离婚,你们作何感想?”郑途说。
唐思洁:“现在说我们家的问题,你别扯远了。”
郑途看向父亲:“爸,你跟我妈是一条战线上的吗?”
郑谊思索了一会儿道:“你别提离婚,让孟夏自己提。”
这一刻,郑途对父母失望透顶。从小受到的教育与现实背道而驰,他们教他做一个有正义感胸怀宽广的人,而他走的路,都是利己主义者的算计。
“我说了,这件事情错不在她,都是我的错。她已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精神状态不好,你们要在这个时候用计谋逼迫她跟我离婚,不就是背信弃义的人吗?”郑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郑谊反驳他:“你结婚了,不是只有你的那个小家庭。你背后是大家庭,你有义务维护整个家庭的名声和繁荣。你要继续往上走,人家看的不止是你的能力,还要看整个家庭的实力。”
郑途听到这些话就反胃:“哪个家庭没有些狗屁倒灶的事?升职提拔不是看能力而要看裙带关系,证明这不是个好时代,大家凑合凑合过,死完就算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您也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当初用病情博同情催着她办婚礼,现在又这副嘴脸,卸磨杀驴都没你这么狠。生在这种家庭我很羞耻,我要跟她离婚,原因是我们家太龌龊,配不上纯洁高尚的她。”
他拿了飞行箱摔门而去。
到小区外面,拦上一辆出租车去往宁江城。
在车上,他的脸阴沉得可怕,胸口剧烈起伏。司机看他这个样子,也不敢搭讪。
郑途回想起与孟夏重逢后走过的路,父母真是极好地示范了什么叫拜高踩低。他们不是接纳她这个人,而是那个极有可能在国企有一席之地、将来在京城出人头地的孟夏。
他们的本质,从来没有改过。
出租车开到宁江城大门停下,他付了钱,拖着箱子快速地往里面走。他想见到孟夏,恨不能马上就见到。
上楼进门,屋里极为安静。黑豆和灰灰贴在猫窝里睡觉,听到关门的声音睁眼看了一下,接着继续睡。
何姐从厨房里出来跟他打招呼:“回来了。”
他点点头,进了卧室去。
孟夏坐在躺椅上发呆,边上放着一本看了几页的书。
郑途走过去,半蹲下来紧紧地抱着她。
孟夏闻到着他身上惯有的味道,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好,举到半空又放下。
过一会儿,脖子处有冰凉的触感。有液体沿着锁骨滑落。
她终于开口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小而无力。
郑途没有回答她,眼泪反而更汹涌。
孟夏没有追问。他极少落泪,大多数时候情绪都不外露,陌生人无法探知他的喜怒哀乐。
情绪如此崩溃,想必是遇到了困难的事情。
困难的事情,她帮不上忙。她现在要靠药物稳定情绪,实在有心无力。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久久没有放开。
……
下午,郑途手机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他接起来,对方自我介绍说是某个摄影棚的。
“孟小姐前阵子向我们咨询过婚纱照拍摄事宜。现在我们有个团购活动,没有联系上她,所以冒昧给你打电话,你看你们是否要参与?”
郑途没有回答,他视线扫过房间,没看到孟夏。他从床上下来,光脚走到客厅,见她坐在蒲团上轻抚小猫,松了一口气。
他说:“暂时不参加。后续其他需要我再跟你联系。”
那头礼貌地挂掉电话。
他走过去,把孟夏拥入怀里,下巴顶着她头发,温声说:“这次我休息,我们出去玩两天吧?”
孟夏摇头:“我好累,不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