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庭甯握着已经冰凉的手,很久很久没有动。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然后他把那只手放回被褥里,弯下腰,把还在啼哭的婴儿抱了起来。
她哭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抽泣。
“把她抱下去。”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稳婆心里发寒。
婆子接过孩子,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产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床边坐下,握着那只冷冰冰的手,垂下眼帘。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
那晚镇北侯府的灯火通明了整整一夜。
丫鬟们说,世子把自己关在产房里,谁也不许进去。里面没有动静,安静得像一座坟。
沐舟蹲在院子里喂马,沐宵站旁边,压低声音问:“世子这是……”
“闭嘴。”沐舟说。
沐宵自觉闭上了嘴。
沐舟把最后一把草料扔进槽里,拍了拍手,走回院子看到那扇紧闭的门。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整夜都没有灭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下午,门才从里面打开。裴庭甯走出来,衣摆上全是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准备冰棺。”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冰棺很快便运到侯府。
整块玄冰雕成,里面铺着她最喜欢的素色锦缎。裴庭甯把沈云初抱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把那个碎掉的瓷娃娃重新粘好了,放在她手边,又把后来寻来的新鲜玩意儿一件一件摆进去。
沐舟站在门外,不敢进,也不敢走。
他听见世子在里面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出来,面容和方才一样平静,只是眼尾泛着一抹显而易见的红。
“封棺吧。”他说。
冰棺被封存在后院一座单独的屋子里,终年不见日光。
裴庭甯每日都去,有时待半个时辰,有时待一整个下午。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冰棺旁边,手里捏着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他会带娉婷来,把她放在冰棺旁边,让沈云初看看她。
娉婷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她的娘亲。
裴庭甯有时候看着她,会忽然沉默很久。
“你娘亲要是还在,”他摸着娉婷的头发,“看到你这么乖,一定高兴。”
娉婷仰起脸看他,眨着眼睛。
她还不会说话,只是伸着小手去够他的手指。他握住那只小手,攥在掌心里,良久没有松开。
那一日他喝了酒。
他向来克制,极少饮酒。
可那一日他喝了很多,多到走路都有些不稳。沐舟想扶他,被他挥手挡开,独自踉跄着走进了冰室。
冰室里寒气逼人,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他在冰棺前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沈云初的脸。那张脸被冰霜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睫毛上凝着霜花,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沈云初。”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没有人应。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冰室里回荡,说不出的苍凉。他从袖中摸出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壶嘴凑到冰棺边缘,往她唇上倒了几滴。
“喝一点。”他说,“你以前不是喜欢桂花酿么?”
冰棺里的沈云初依旧安静。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眸里忽然涌起一股狠戾,他把酒壶摔在地上,碎瓷四溅,酒液溅上了他的衣摆。
“你装死的,对不对。”
他弯下腰,把脸凑近冰棺:“你再装下去,我就掐死你和祁烬的女儿。”
冰棺里的沈云初毫无反应。
他的手攥紧了棺沿,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冰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然后他慢慢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棺椁的方向。
“明天再来看你。”他的语调透着眷恋,“你记得等我。”
他走出冰室,站在廊下没有动,仰起头望着夜色,许久,才大步离开。
沐舟远远跟着,不敢靠近,只知道世子迟早会疯掉!
不,可能已经疯了。
翌日,裴庭甯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面容依旧温润从容。
衣冠整洁,神情平静,看不出半分昨夜的失态。
他吩咐沐舟去请钦天监的监正,又让人往白云观递了帖子。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见了无数奇人术士,炼丹的、卜卦的、通灵的,各色人等走马灯似的在侯府进进出出。
有人说是侯爷思念亡妻太过,走火入魔了。
可裴庭甯在朝堂上却愈发清醒。
景渊帝登基时尚且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朝政大权渐渐落入摄政王之手。可摄政王已经死了,朝堂上没了制衡,太后开始肆无忌惮地铲除异己。裴庭甯冷眼看着那些当年支持过祁烬的旧臣一个一个下狱、流放、抄家,没有替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景渊帝来找过他。
那个少年眼底透着几分帝王的阴鸷。
他问裴庭甯:“镇北侯,你说朕该怎么做?”
裴庭甯站在丹陛之下,垂着眼帘,声音平稳:“陛下是天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景渊帝笑了一声。
从那天起,景渊帝像是忽然解开了束缚。
他废了三省六部的旧制,把权力全收归内廷。不顺从的谏官被廷杖打死在午门外,不肯低头的旧臣被满门抄斩!
裴庭甯听着那些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依然每日去冰室,有时带一壶酒,有时带一卷书,坐在冰棺旁边,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他管不了那些,也不想管。
直到那一日,老道长出现在侯府门口。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道袍,脚上一双破草鞋,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像刚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门房要赶他走,他却怪笑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你们侯爷一直在寻老夫,”他说,“你赶一个试试?”
沐舟禀报的时候,裴庭甯正从冰室里出来
老道长眯着眼打量了裴庭甯半晌,再瞥了虚空一眼,忽然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侯爷,你这执念,深得很呐。”
裴庭甯端茶的手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