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叶钧褚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沉稳。
叶钧褚是叶家三个兄弟里最沉得住气的一个,能让他的声音发紧的事,不会是小事。
“你说。”秦湛霆简短地应了一声,同时一边弯腰单手轻轻给孟挽扣上安全带。
孟挽安静的看着,没有发出声音,也想听听怎么回事,所以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
叶钧褚在电话里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组织措辞,但大概是发现这件事怎么组织措辞都绕不过去,干脆直接说了。
“我们中标的那个项目,需要采购二十五台全自动精密仪器,总价值三百多亿,原本是想跟借助你的手,你还记得吗?”
秦湛霆当然记得。
叶钧褚为了这件事特地找到他,秦湛霆也是看在叶家和秦家曾经的来往的份上,给他报了一个绝对够他操作竞标的价格,谁知叶家居然不知好歹最后选择了把订单给林歆妩和陆运海做。
“记得。”他淡漠的回答。
“今天到了验收的时间。”叶钧褚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在嗓子眼。
“我们派了技术团队来验收,结果发现他们给我们提交的二十五台设备,没有一台是德方出厂的。
序列号对不上,内部部件被替换过,精度测试完全达不到技术参数标准。
鉴定报告刚出来,这批设备是‘伪德系’——外观用的是德方的模具,但核心部件全是翻新件和国产替代件,组装地大概率在某个地下工厂。
这种东西我们肯定没办法验收。”
叶钧褚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暴躁。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陆家交给我们的货,我让人验了三遍,太不可思议了,陆运海他妈的就是个废物,连废物都不如,连机器的出厂商都追溯不到,人家据说收钱就跑路了,他还很天真的说,反正外观都一样,让我不要盯着细节不放,我真是气笑了,他到现在还不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我现在已经给他发了拒收通知,而且按照合同条款,陆氏要承担违约的巨额赔偿金,可能会负上几百亿的债。
我们工厂这边因为等这批设备已经延误了投产计划,一旦消息传出来,陆氏的股价会直接跌穿。
他以为这是几百亿的事,以为市值万亿的集团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只有真正经营过的公司的实业家才能清楚,这就是卡脖的流动资金,陆氏集团会因为这几百亿,就迅速破产。”
叶钧褚顿了一下,最后的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好的庞大企业,就因为对一笔巨额订单的不小心,几天就会破产化为乌有。”
秦湛霆听完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表情,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
然后平静地问:“你打这个电话给我,希望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叶钧褚显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难开口,但眼下火烧眉毛,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湛霆,我知道这笔订单本来是你的。
我也知道当初是我把它转给了陆运海——这是我欠你的一份交代。
但陆氏如果真的倒了,影响的不仅仅是陆家一家,上下游上千家供应商、上万名工人、还有已经投入巨额资金的项目方,全都会被拖下水。
我现在已经用了内部关系,封锁了这条消息,政府那边也不会这么快反应。
但稳得住一时稳不住一世。
唯一能真正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只有你,你能不能看在……看在林歆妩是你表妹的份上,把订单接回去?只要订单可以顺利完成交付,中间还是有可操作的空间,我可以运作一下,保住陆氏。”
“不行。”秦湛霆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铺垫。
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平静。
叶钧褚愣住了。他大概想到了秦湛霆不会一口答应,但他没想到对方连一个“我再考虑考虑”的缓冲都没给。
“湛霆——”
“第一,这笔订单当初是你主动转给陆运海的,我没跟你计较,但成年人做的每一个商业决策,都要自己承担后果。
第二,陆运海和林歆妩交不出设备,违约的不是我,我没有义务替他们擦屁股。
第三,林歆妩这个人极度恶毒,我对她无话可说,她今天跑来我太太办公室闹事,蓄意伤害我太太。
如果不是被人阻止,那现在躺在急诊室进行手术的就是孟挽。
你觉得她这样的人,我还看她份上?我跟她有什么情分可看?”
叶钧褚的声音变得有些艰难:“我知道,我理解你对她的不满,但——这件事涉及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是整个陆氏集团。
你如果不能接下全部订单,能不能先接一部分,至少帮我把最紧急的工期缺口填上?”
“暂时不想接。”秦湛霆的目光格外沉静。
“我不是救世主,钧褚。陆运海和林歆妩不是小孩,他们既然敢以次充好、采购伪德系设备,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
如果他们没做好——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叶钧褚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已经尽力了的疲惫。
他很清楚秦湛霆是什么样的人。
“我明白了。不管怎样,谢谢你接这个电话。”叶钧褚说。
秦湛霆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孟挽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脸看他。
她刚才没有关车门,而且秦湛霆就在她身边,一边手轻轻的搓着她的手腕,一边跟叶钧褚交谈。
孟挽当时就从秦湛霆那里知道,这个独家的渠道还有他自己控制的运输,才能压缩到这个价格,好让叶氏以漂亮的报价竞标。
陆运海和林歆妩抢这个订单简直是自寻死路,不但是亏损的小事,而是他们对集团的了解和掌控都属于是盲人摸象,根本就协调不了这么巨大的订单。
不过没想到,东窗事发得这么彻底。
“你拒绝了,”她问,“他们会就此罢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