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歆妩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病房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滴声。
孟挽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刚才给秦湛霆垫腰的那个枕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不敢回头看他的脸——不是怕他发怒,是怕看到他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被“废人”两个字刺穿之后的空洞。
但她不能不回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枕头放在床尾,转过身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秦湛霆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额头上那层细密的薄汗还没有消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手背上有留置针的胶布,指节微凉,无名指上还留着一圈极淡的戒痕。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让人觉得刚才林歆妩那番话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阵噪音。
但孟挽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平静,越说明那些话已经像碎玻璃一样嵌进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湛霆。”她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他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孟挽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她的拇指在他虎口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和秦湛霆安抚她时做的一模一样,缓慢而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大型动物。
“刚才林歆妩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她说,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秦湛霆没有否认。
“医生说,伤口没有伤到脏器,生命没有危险。但是剪刀刺入的位置离神经丛太近,冲击对神经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伤。
这个损伤可能会影响我们以后在夫妻生活方面的和谐。
医生说的是‘可能’,不是‘一定’。
神经的恢复周期比肌肉和骨骼要长得多,有些人需要几个月,有些人需要更久,也有的人需要辅助治疗才能逐步恢复——但这不是不可逆的。
医生只是在最坏的情况下给出了最保守的预判,不是最终判决。”
她说完之后,秦湛霆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电流嗡鸣,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了墨蓝。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情绪——不是脆弱,不是自怜,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残忍的自我审视。
“我听到了。我以后可能不行了。如果真的是那样——”他顿了一下,声音很平,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的合同条款。
“那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作为丈夫,我连应尽的夫妻义务都做不到,如果你因为这件事不想跟我复婚,我也会接受。不会怪你。”
孟挽听完,心一抽一抽的疼。
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最深处直接挖出来的。
“离婚本来就是假的,你我都知道那是假的。
等你好一点,我们就立刻去民政局登记复婚。
我孟挽这辈子不会再嫁给别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你的妻子。
这件受伤的事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秦湛霆看着她。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从她的瞳孔里确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出于怜悯。
孟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自己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隙比平时长了一点。
“孟挽,你给我听好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今天你如果不离开我,那么这辈子,你都会是秦太太,我永远都不会再给你离开的机会!”
“我想得很清楚。”孟挽握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秦湛霆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拽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我收回刚刚的话,我压根就不想跟你分离,就算是互相嫌恶,我也不可能跟你分开。”
孟挽认真的点头,任凭眼泪落下。
“还有一件事我也考虑好了。
集团那边的事务,除了医疗机器人的项目我会远程继续跟进之外,其他的全部我都会暂时放下。
我要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照顾你。
不是因为你受伤了需要人伺候——是因为你需要我,我也要履行我作为你太太的责任。
这种事换了任何一个男人都扛不住,心理上的打击比身体的伤要重得多。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会一步不离地守着你,也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恢复如初的,湛霆,别害怕。”
秦湛霆沉默地注视着她。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开口:“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神里的平静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从那道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压不住的炙热。
他垂下眼睛,反手握住了孟挽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到孟挽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留置针胶布下的脉搏在跳。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感动,但他把她的手指握得那么紧,紧到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孟挽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刚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
两个人就这样在安静的病房里抱在一起坐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秦湛霆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而笃定的淡定:“对了,我赶来集团是为了亲口告诉你——鉴定结果出来了。
叶倾城的孩子确实跟我没有关系,你可以放心,这样的乌龙也绝对没有下一次。”
孟挽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已经知道了。刚才在急救室外面,叶钧褚跟我说了。”
她顿了一下,眉头又微微蹙起,“可我不明白——孩子如果不是你的,那会是谁的?
那天晚上在老宅住的男人,除了你和叶老,就是叶钧褚和陆运海。
叶老和叶钧褚不可能,那……”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看到秦湛霆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是他在谈判桌上把对手算到无路可退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早就猜到了?”她惊讶。
“不是猜,”秦湛霆纠正她,“是推断。
我一直都确认我的东西不会有问题。
既然他们拿到的东西可以让叶倾城怀孕,只能说拿到的根本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唯一一个能在客房里留下那种东西的男人,只有陆运海。
虽然说他和林歆妩没有必要用避孕,但是陆运海经常嫖娼约炮,未必不会用这个来预防突发情况,有些性病男的只会携带,如果林歆妩被感染,他就得不偿失了。
叶家人以为他不会用,以为客房找出来的就是我的。
他们真是太天真啦,现在估计叶家人也反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