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青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一样,一遍又一遍地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叶钧褚站在门口,狄梅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清楚的听见了。
叶钧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茶几前,一把抓起那份鉴定报告,然后抬起头看着狄梅:“奶奶,这是不是弄错了,是怎么弄到林歆妩样本的……”
“我从她头上拔的头发!”狄梅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骄矜。
“那天她跟着叶兰青来打我的时候,我趁她不注意拔下来的。
头发还留有几根,鉴定机构是我亲自找的,正规机构,不信你们可以再做一次!”
叶钧褚把目光在结论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拿着报告走到叶兰青面前,把纸面摊平在他眼前。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公事公办的口吻:“爷爷,您也看看清楚。她居然真的不是。”
叶钧褚不喜欢林歆妩。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他之所以一直忍着林歆妩的攀附、讨好和没完没了的麻烦,只是因为叶兰青告诉他林歆妩是他的妹妹,让他多照顾几分。
现在这份鉴定报告告诉他,他不需要再忍了。
他终于可以把林歆妩和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丈夫一起,从自己的任务清单里一笔划掉。
叶兰青默不作声的看着那份报告。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划过那一串串他看不懂的基因位点数据,划过那个盖着红章的鉴定机构的名称,最后停在“亲缘关系不成立”那几个字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老年人那种生理性的震颤,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他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层平静来得太快,快到让人觉得不太真实,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水面上,“以后林歆妩的事,叶家再也不管。
她和陆运海,都拉入叶家的黑名单。
之前给陆运海的特意沟通的一切便利和扶持,全部收回。
钧褚,你负责办。”
叶钧褚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叶兰青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转身要往外走。
“站住!”狄梅的声音从他背后追上来。
“叶兰青你这是什么反应?什么叫到此为止……”
“你的事我还没说完呢!
你背着我跟那个唱戏的女人搞在一起,是她告诉你,那个私生子是你的吧!
她可是把你骗惨了吧!
她可是给你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你不生气吗?
你还被那个小贱人洗脑带她来打我!
现在你就这么走了?
你对我不愧疚吗?”
叶兰青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老而单薄,像一棵被风蚀了太久的枯树。
林歆妩是假的,这确实是事实,但这又能怎么样?
狄梅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林歆妩是假的,就可以污蔑江颜在他心里的地位吗?
叶兰青很清楚,一点影响都没有。
而且这只能代表林歆妩并不是那个小女孩,狄梅压根没想到,十多年前,叶兰青就已经确定过江修明就是他的儿子。
他再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愧疚或软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冷漠的平静:“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我出轨,你有什么证据吗?你拿出一张不成立亲缘的鉴定,居然指控我有私生子?真是笑话了。”
狄梅张着嘴,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她一时太得意,想要叶兰青愤恨江颜和林歆妩骗他,就直接不过脑子的把这个失败的鉴定甩了出来。
结果自己反倒一点后招都没有。
“既然没有证据,那就是你胡编的。”叶兰青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打发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至于打你的事,你自己想想你给倾城出的什么主意,把倾城害成什么样子。
几个耳光,你挨得不冤。
在倾城生产之前,你老老实实住在这里,不用回京了。
倾城的孕期里需要情绪稳定,她看到你,就会想起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这对她不好。”
他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不是你揭发林歆妩就有功,你把小倾城毁成这个样子,我还没跟你算总账。”
叶修晟站在窗边,始终一言未发。
楚人美拿起手提包,看了一眼狄梅,目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疏离。
她嫁给叶修晟这么多年,对这个婆婆从未亲近过——狄梅总是用各种方式搅乱这个家的平静。
从楚人美嫁进来的第一天到现在,没有停过。
她对着狄梅的方向微微弯了弯嘴角,算是告别的礼节,然后转身跟上了丈夫的步伐。
叶钧褚把鉴定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对狄梅说了句“奶奶好好休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狄梅一个人。
她呆呆地站在沙发前面,茶几上还摆着那瓶被拧开过的农药,旁边是散落的花枝和那把花剪。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关了,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刚才那场闹剧的热闹还残留在空气里,但所有人都已经走了,没有一个人为她留下来。
没有一个人因为她被背叛而愤怒,没有一个人冲上去质问叶兰青。
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对她说一声“妈,您受委屈了”。
她准备了农药,准备了声泪俱下的控诉,准备了足以炸毁整个叶家的证据。
可叶兰青只是轻描淡写地否认了出轨,全家就都息事宁人了。
她的儿子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她的儿媳走之前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的孙子只关心那份鉴定报告的技术细节。
没有人问她脸上的伤还疼不疼,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拿农药出来,没有人真的害怕她会死。
她活得像一个笑话。
可就算是一个笑话,她也不舍得离开这个笑话。
好好的别墅、保姆、每月准时到账的生活费和不劳而获的体面。
她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做过,离开了叶家她连怎么活都不知道。
她没有勇气喝那瓶农药,就像她没有勇气离开这段腐朽到骨子里的婚姻一样。
她慢慢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又拿起一朵还没插完的玫瑰,把花枝剪短了一截,插进了花瓶里。
与此同时,在回京市的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叶兰青坐在后座,闭着眼睛,靠在头枕上。
前面的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后视镜里映出后座老人安静的侧脸。
司机以为老爷子睡着了,放慢了车速,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但叶兰青没有睡。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拐杖的龙头。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睑底下,眼珠在不规则地微微颤动。
他在拼命地把自己从一种情绪里拔出来,但那种情绪像沼泽一样,越是挣扎,越是往下陷。
不是愤怒。
也不是被狄梅揭穿之后的羞辱。
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不能跟任何人说的东西。
林歆妩不是他的孙女。
他以为自己在世上还有第二个血脉相连的后代。
以为自己当年没机会看一眼儿子,至少儿子给他留了一个遗物。
以为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和颜颜的孩子留下的遗孤——被人养大了,活了下来。
他认回林歆妩之后,虽然不喜欢她的性格,虽然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丝故人的影子,但他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
她是叶兰青主动找过去相认和弥补的。
可现在狄梅告诉他,亲缘关系不成立。
他没有怀疑鉴定报告的真实性——狄梅再蠢,也不敢拿这种一戳就破的东西来骗他。
他也没有怀疑狄梅的动机——她就是想用这件事来报复他,报复他对她的冷漠,报复这个家对她的轻视。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只有一种可能——秦家根本没有把他的孙女养大。
那个孩子,他和颜颜的孩子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林歆妩只是秦老太太操控的傀儡。
而他,被骗了这么久,把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当成自己的孙女,掏心掏肺地扶持,甚至不惜让自己的亲孙子在项目上吃亏。
他被耍了。
他叶兰青一辈子精明,到头来被一个小女孩耍得团团转。
这全程,林歆妩和秦老太绝对是很清楚的。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溢出来,沿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最后没进了他雪白的鬓角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无声的音节。
那个音节,是“颜颜”。
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没有人听见。
车子驶入京郊的时候,叶修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挂断。
转头对坐在后座的叶兰青说:“爸,秦家那边来消息了。秦老太太已经说服了秦湛森,他同意和倾城结婚。
婚礼可以尽快举行,最早下个月就能办。”
叶兰青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拐杖龙头上的雕纹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亮。
安静了一路之后,他这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尽快办吧。倾城的肚子等不起。”
叶修晟沉默了片刻,有点难以启齿:“但是,秦湛森让我们满足他的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