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
“当年我跟你妈结婚,不是我自愿的。
她大着肚子跑到化工集团来闹,闹到我的办公室,闹到领导面前,说我不负责任。
那时候我刚提干,她这么一闹,我的前途差点全毁在她手里。
组织上找我谈话,说要么娶她,要么开除。
我没办法,只能娶。”
叶兰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的笑:
“你妈总说我欠她的,可她从来没想过,我娶她之前根本就不想娶她。
我的人生是被她用一个孩子绑架的。
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对她没有感情,但你出生以后,我认了。
我想着,日子就这么过吧。一个男人成了家,有了孩子,就应该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我认了这个命,可是她不认。
她从不给我好脸色,我每次回到家听到的都是鸡毛蒜皮的谩骂和无穷无尽的抱怨。
我在外面是人人尊重的叶总,回到家就成了她不顺心了就劈头盖脸训话的出气筒。”
“后来有一年,春晚,我坐在台下第一排。
那一年的春晚有一个戏曲节目,上台的是一个花旦,水袖一甩,整个演播厅都亮了。她叫江颜。”
叶兰青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声音忽然变柔了,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绒布包裹了起来。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重而绵长的温柔。
“我当时就在台下看着,从头看到尾,眼睛都舍不得眨。
下属看出了我的心思,主动帮我牵了线。
后面的事情,我不说你也猜得到。
我跟江颜的事情,是对不起你妈——这个我认。
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我的良心。
江颜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我的家庭,她知道我有家室,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从来没有踏进过叶家一步,从来没有让我给她一个名分。
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唱她的戏,安安静静地过她的日子,安安静静地等我偶尔有空的时候去看她一眼。”
“后来她病了,走得很早。”叶兰青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
我去送她,连哭都不敢当着人的面哭。
我在她墓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辈子没有人像她那样懂我,也没有人像她那样让我觉得,活着除了责任和义务之外,还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光。”
叶修晟沉默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这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强硬、永远冷静、永远不露声色的老人,此刻像一棵被岁月掏空了树心的老树,外表还站着,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那孩子呢?”叶修晟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那个私生子,是真的存在吗?”
叶兰青深吸了一口气,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颜去世后很多年,我无意中发现她偷偷给我生了一个孩子。
她瞒了我一辈子。
原来她在和我分开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
她没有告诉我,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我知道了,一定会左右为难。
她不想让我为难,所以一个人扛了下来。”
“那个孩子叫江修明。”叶兰青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为了不让人发现从而对我的前途不利,她把孩子落在爸妈的户口下,身份是她的亲弟弟。”
“我打探过那孩子的照片,他很俊,长得像年轻时候的我,又完美继承了他妈妈的美,他会唱戏,我找到一段他唱的录音带,一个人的时候会听听,他唱的是铡美案。”
“不过没办法见到他,他从小就移民了,江家在海外也有不菲的资产,修明不缺吃穿,受了很好的教育,后来成了家,娶了当时秦氏海外集团的总裁孟如霜。”
“孟如霜?”叶修晟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商业场合听过,“你是说秦家那个……据说是秦荣峥的养女?”
“对。”叶兰青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
“修明和如霜在国外过得很好。
我知道他们后,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去见见他。
我不求他认我,我就想亲眼看看他的样子,看看他身上江颜的影子。
我托了很多人打听,查了很久,终于拿到了他在波兰的地址。
我订了机票,收拾了行李,准备第二天就走。”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结果当天晚上,我收到了消息。
他和如霜在波兰出了车祸,车子被一辆货车追尾,当场起火。两个人,都没了。”
叶修晟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只有一个同车的小女孩不知所踪。”叶兰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眼。
“就是他们的女儿。修明和如霜的女儿,我的孙女。
事故报告说车里只有两个成年人的遗体,没有找到孩子的任何痕迹。
我当时抱着一线希望,觉得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可能被人救了,可能被送到了什么机构里。
我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去查,从波兰查到整个欧洲,从欧洲查回国内,一查就是好几年。”
他的手指攥紧了拐杖龙头,指节发白。
“后来我发现,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是秦家人动的手。
他们制造了那场车祸,害死了我的儿子和儿媳。
所以后来你跟我提,秦湛霆缺资金,想借叶家的钱渡过难关,我不肯。
我跟秦家有血仇,我不会给他们一分钱。
那不是商业判断,那是我对江颜、对修明、对我那个生死未卜的孙女的交代。”
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叶修晟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正在飞速地消化刚才接收到的所有信息。私生子、车祸、秦家的黑手、父亲对秦家的仇恨——这些信息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正在他脑海里一块一块地拼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父亲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他只知道叶兰青是一个强势的父亲、一个精明的政商大佬,却不知道在这个老人的心里还藏着一段那么深的感情、那么大的仇恨和那么沉的愧疚。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那个念头很冷酷,也很实际。
它和情感无关,只和利益有关。
他想起自己刚才听到“江修明”三个字时心里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不是同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其隐秘的、不愿意承认的如释重负。
弟弟已经死了,弟媳也死了,那个失踪的侄女……
本来应该是林歆妩,但是现在看来,林歆妩血缘上就不对。
他那个妈以为是江颜骗了叶兰青,但实际上从老人的严谨和笃定看,他早就做过验证了,只能说林歆妩不是那个女孩,是秦家在搞名堂。
那个女孩很可能已经死了。
这意味着父亲在外面的血脉已经断干净了,再也没有人能在未来站出来跟他分叶家的财产。
叶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他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说了一句:“爸,这件事,您应该早点跟我说。”
叶兰青没有回答。
“事已至此,”叶修晟把话题拉回了现实,“秦家人是恶心,但他手上也有我们想要的东西。秦湛森的综合条件确实是叶家女婿的上上人选,这点最开始您就认可了。”
叶兰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要遵守诺言。至于秦家那边,你告诉秦湛森,如果他是冲着联姻来的,就不要把婚姻当成敲诈的工具。如果他因此拒绝联姻,那叶家另请高明。”
叶修晟还想再说什么,但叶兰青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把后脑勺靠回头枕上,一只手搭在拐杖龙头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
那是一个拒绝继续交谈的姿态。
叶修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放回去,最后只是靠在车窗上,用手撑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叶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楚人美先下了车,进门去安排晚餐。
叶钧褚回了公司处理化工集团的事。
叶修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屋,而是掉头去了叶倾城所在的医院。
叶倾城住的是叶家安排的高级单人病房。
她的左小腿上打着支架,用一种半固定的方式把骨裂的位置保护起来。
陈医生说骨头裂了但没有错位,不需要做手术,只需要静养几周就能恢复。
但叶倾城并不觉得自己幸运——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
她躺在床上,左腿架在垫子上,脸上被鸡汤烫过的地方还贴着药膏,头发因为不方便洗而乱糟糟地盘在脑后。
手机屏幕亮着,她正在翻看朋友圈,一条推送给她的微博新闻,让她手指抓紧了手机边框。
大数据精准的找到了她,把这条新闻投到她面前。
【雷霆投资董事长秦湛霆公开婚姻状态,已从离婚单身变更为已婚,民政局相关工作人员透露,其婚恋对象是前妻孟挽……】
叶倾城看着新闻,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