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熠看着镇国王失态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萧衡宴开口问道:“五师伯,您可知那是什么毒?”
师熠闻声回过神,望着他的眉眼,沉默着。
“五师伯?”萧衡宴轻唤一声。
师熠回过神,沉声开口:“那毒我从未见过。当时我只能取了些他的血,带回药门,彻查毒素根源。可还未等我查出眉目,萧时安便因逼宫谋反,离世了。”
“那后来呢?”萧衡宴立刻追问。
师熠淡淡摇头:“人既然已经不在,那毒我也就放下没有管了。”
听他这么说,萧衡宴狐疑地看向师熠:“五师伯,上次说起堂伯父,怎么没听你说起他中毒的事?”
师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忘了!”
萧衡宴收回眼神,心底暗自疑惑。总觉得以五师伯的性子,行事向来追根究底,从无半途而废之说。即便当事人已逝,他也定然会倾尽所能,查清毒素真相。并且既然是他都没有见过的毒,怎么都会印象深刻,怎么会再二十多年后提前时,忘记了?
但看师熠此刻淡漠的神情,显然不愿再多提及此事。
萧衡宴识趣地收敛情绪,压下心底疑虑。
他转头看向镇国王,神色郑重:“外祖父,既然当年您的谋反罪名已查实是柳家诬陷,那当初与您一同获罪的堂伯父,他当年是真的意图谋反了吗?”
问话落下,师熠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不动分毫,静静望向镇国王。
半晌,镇国王目光沉重地望着前方,沉默不语。
裴淮看在眼里,转头道:“阿宴,那些事都过去了,一时半会也说不清,现在没必要纠缠这些。你眼下首要的事是对付谢家,莫要舍本逐末,扯得太远。”
裴淮话音落下,师熠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勾起。他收回目光,垂眸敛神,无人看清他眼底情绪。
萧衡宴瞥见小舅舅不赞同的神色,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回对付谢家的布局上。
待他们敲定安排,决定等人手到齐,明日便前往谢家深山密道探查取证。
一切妥当后。
谢轻舟面露忧色地看向师熠道:“师父,不系舟那边可还安稳?会不会出事?”
师熠沉着道:“除了小部分弟子前来朗州相助,其余散落各地的门人皆已收到诏令,尽数赶回不系舟驻守。无需担忧。”
谢轻舟闻言这才放心下来。
萧衡宴道:“五师伯,此前去信让师父细查不系舟是否有谢家人渗透,可有回信?”
“今早刚收到传信。”
想起信中内容,师熠眉头紧蹙:“几个小辈与女眷身边的杂役,已沾染谢家神药。万幸发现及时,所有人都已被控制住,未酿成大祸。”
萧衡宴连忙道:“谢家究竟是如何渗透到她们身边的?五师伯,可有查出内鬼?”
师熠摇头:“盟主已彻查不系舟的核心门人,并无异常。具体事宜盟主会派人继续查下去。你无需忧心,有你师父坐镇,不系舟定然无忧。”
说完,众人便准备起身分头行事。
谢静姝慢慢站了起来,积压心头二十余年的巨石悄然落地,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她看向谢轻舟,轻声道:“轻舟,陪我去见见你父亲吧。”
听到谢静姝的话,正要踏出房门的陆朝辞与萧衡宴相视一笑。萧衡宴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院墙,眼底藏着浅淡笑意。
师熠脚步微顿,却未曾停留,径直抬步离去。贺屿沛全然不顾身后淮欲言又止的模样,默默跟在师熠身后离开。
陆朝辞笑意温婉,快步走到裴梵音身侧:“七哥,梵姐姐先借我片刻。我们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你先陪小婶婶去见小师叔,顺带将你与梵姐姐的喜事告知于他,他定会十分欢喜。”
听见陆朝辞换了称呼,谢轻舟温和一笑,转头看向裴梵音,轻声道:“等我回来,有许多事慢慢与你说。”
裴梵音眉眼温柔,应声回道:“好,我等你。”
片刻之间,屋内众人尽数散去。萧衡宴跟在陆朝辞、裴梵音身后一同走出,抬眼便看见伫立在院中的裴淮。
他想起方才小舅舅看六哥的异样神色,上前问道:“小舅舅,您与六哥是旧识?”
裴淮淡淡应声:“你们关系很好?”
萧衡宴眉眼带笑:“自然是极好的,他是我六哥。”
说着,他想起以前兄弟姐妹们在一块儿的日子,笑了:“说起来,我是师门同辈中最小的,兄长与阿姐们向来疼我。”
裴淮看向他眉眼中的喜悦,跟着心情好了不少,回忆道:
“二十年前,我随时安殿下前往北冥,接当今陛下与阿弗表妹返京,途中偶遇年幼的他。彼时他浑身是伤,被其母仇家胁迫要挟,我出手将他救下。本想带回府中教养,半路却偶遇一位鹤发童颜的道人,言说与他有缘,将他带走了。”
听到鹤发童颜的道人,萧衡宴不再多问就已知道,是道门九师伯。
他又道:“这些年,您时常与六哥相见吗?不然您怎会一眼认出他?”
裴淮回道:“他是个知恩的好孩子。这些年偶尔会来上京,与我小聚。”
萧衡宴听着,便觉得这里头肯定没这么简单。但都是自家人,小舅舅不愿意说,他就不问了。
他转移话题,神色郑重问道:“小舅舅,太子是母后亲生的吗?”
裴淮语气平静:“再留他两年。两年之后,随你怎么对付他。”
萧衡宴微怔:“为何是两年后?其中可有缘故?”
“这是你母后当年应允旁人的誓言。两年之后,誓言期限便到了。”
短短几句话,不用裴淮明说,萧衡宴已经明了,萧景宸与母后不是亲生母子。
这些日子,他因母后的缘故,对萧景宸一再退让。此刻心头所有桎梏枷锁消散,不再有任何拘束。
裴淮看着他:“好了,你回去吧。我去见见姨父和你另外三位舅舅,随后就要回行馆了。”
说罢,他又走到裴梵音身侧叮嘱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去。
萧衡宴三人也转身步出小院。
此刻,已走远的裴淮忽然停住脚步,蓦然回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神色莫测,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浅的欣慰。
不多时,一抹灰色身影悄然落至他身前。
裴淮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来人,眉眼褪去方才的沉稳,染上几分难得的柔软与怜爱。
他闻声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见我这个舅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