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嫣站在厅中央,今天穿了件碧绿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边别了一对同色的翡翠耳钉,站在那扇雕花屏风前。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糯糯身上,然后不经意地往上一抬,触到傅凌枭那张冷峻的脸时,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不可能被任何人捕捉。
但傅凌枭感觉到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面无表情地抱着糯糯绕过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女儿搁在自己腿上,姿态冷淡而疏离。
轩辕嫣很快恢复了神色,她转过身,将手中一个精致的锦盒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只坐了沙发边缘的三分之一,背脊挺直,姿态优雅。
她看着糯糯,露出几分温婉的笑,“糯糯小姐,我是特地来看您的。昨天的事,柔柔确实做得太过分了。她年纪小,被四爷爷宠坏了,做事不过脑子。我替她向您道歉。”
她顿了顿,将那个锦盒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小点心,不贵重,只是聊表心意。希望糯糯小姐不要嫌弃。”
糯糯看了看那个锦盒,又看了看她,没有伸手去接。
她歪着脑袋,小鼻子轻轻皱了皱,今天的轩辕嫣身上倒是没有昨天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了,干干净净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但糯糯还是不喜欢她。不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像她不喜欢吃苦瓜,不是因为苦瓜做错了什么,就是因为它是苦瓜。
糯糯靠在傅凌枭怀里,两条小短腿在沙发边缘晃了晃,“昨天做坏事的是柔柔姨,不是嫣嫣姨。做错事的人才要道歉,不是自己做错的事,为什么要替别人道歉?她又不是你的小孩,她自己不会说对不起吗?”
轩辕嫣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她确实是来道歉的,但道歉这种事在大人之间从来不只是单纯的道歉,它是一种姿态,一个让过错方欠你人情的机会,一次在长辈面前展示自己大度和贤淑的表演。
可她忘了一件事,五岁的孩子根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在她们的世界里,谁干的坏事谁道歉,天经地义。
不过轩辕嫣也不是没脑子的,反而很聪明,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和情绪。
笑着说道:“糯糯小姐说的是,柔柔确实是要亲自来道歉的,我来,也是因为我昨天没有阻止她,说起来,我也有责任……”
糯糯并不买账,说道:“那你昨天不阻拦,今天来道歉干嘛?不是多余的举动吗?”
轩辕嫣被糯糯怼的,又是一哽。
这个时候,轩辕束大步走了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像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轩辕嫣,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轩辕柔自己做的错事,轮不到你来替她道歉。她自己有嘴,让她自己来说。还有,昨天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也没必要再拿来说了……”
轩辕铭跟在后面,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凉凉地补了一句,“嫣嫣,你这么勤快地跑来替别人背锅,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的事情,是你跟柔柔一起做的呢。昨天在藏书楼你全程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今天倒是跑得快。很难让人不多想……”
轩辕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虽然转瞬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僵硬被旁边的薛姨看得清清楚楚。薛姨低下眼,不动声色地退到了角落里。
轩辕嫣站起身,朝轩辕束和轩辕铭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依旧是那么温婉得体,“大哥,三哥。我只是觉得柔柔是四房的人,她做错了事,四房脸上不好看,我们二房跟四房走得近,于情于理也该有所表示。没别的意思。而且,我跟柔柔的关系,确实很好,想替她做点什么,也于情于理。”
她转向糯糯,笑容依旧是那么温和无害,“既然糯糯小姐觉得我没必要替柔柔道歉,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这点心是我亲手做的,跟昨天的无关,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糯糯小姐就收下吧。”
糯糯看了看那个锦盒,又看了看傅凌枭。傅凌枭低头看女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神很清楚,你自己决定。
糯糯伸出小手把锦盒接过来,很认真地说了句,“那糯糯收下了,谢谢嫣嫣姨。不过姨姨下次不用特意来看糯糯,糯糯知道,你们很忙的,糯糯也忙。”
轩辕嫣的笑容又僵了一瞬,立即说道:“那我就先走了……”
轩辕束看着轩辕嫣,语气冷冽,“嫣嫣,麻烦转告二房和四房,糯糯是我们轩辕家的小祖宗,以后谁敢让她有一点不高兴,别怪我翻脸。”
轩辕嫣的后背一僵,然后快速离开了。
轩辕束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弯腰从傅凌枭腿上把糯糯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动作一气呵成,而且速度很快。
傅凌枭反应过来,糯糯已经被他抱着坐在腿上了。
轩辕束看着傅凌枭,“轩辕柔的处罚下来了,老爷子发的话,让她和四房的人亲自来给糯糯道歉。另外,从今天起,轩辕柔不得再踏入主宅半步。”
糯糯眨了眨眼,并不太懂这些惩罚。
轩辕束顿了一下,见傅凌枭皱眉似乎不满,又补了一句,“她这辈子,学不了玄术了。昨天在藏书楼,她的丹田已经毁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坐在旁边的轩辕铭还是没忍住冷笑了一声,“我昨晚听说,咱们那位四爷爷已经在给她找婆家了,打算远远地嫁出去。啧,以前逢人就夸这是他最疼爱的孙女,这才一天,就急着把人往外推了。”
傅凌枭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种程度的惩罚,在他看来算不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桌上薛姨刚送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糯糯对嫁人这些没什么概念,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她拉了拉轩辕束的袖子,仰起小脸,声音软糯糯的却带着少有的急切,“大舅舅,糯糯想去看看妈咪。就远远地看一眼,不进去。”
轩辕束低头看着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他本来想说重地不能靠近,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对着这张小脸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能答应。
傅凌枭正要起身一同过去,程星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在傅凌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傅凌枭眉头微拧,朝轩辕束看了一眼,“你先带糯糯过去,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过去找你们。”
轩辕束点点头,抱着糯糯出了前厅,轩辕铭跟在旁边。
一路上,轩辕铭伸了好几回手想把糯糯接过去抱一会儿。轩辕束次次都用同一个姿势避开,肩膀微微一偏,手臂往回收半寸,脚步连停都不停。
轩辕铭不满,“大哥,你都抱了好一会儿了,该换我了。”
轩辕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你抱不动。”
轩辕铭无语,“我怎么抱不动了?大哥,你就不能换个好点的理由?”
轩辕束面无表情,“哦,就是不给你抱!”
轩辕铭:……
轩辕铭气得直磨牙,却又不好在走廊里动手抢。
旁边路过的几个旁支子弟看到这两位少爷为了抢着抱孩子差点绊到彼此,一个个张着嘴表情微妙。
轩辕束抱着糯糯登上了主宅西侧那座观风台。这处高台建在一块天然凸起的山岩上,视野开阔,可以将整个轩辕家的后山尽收眼底。
“那边就是你妈咪血脉觉醒的地方。”轩辕束单手指向远处一道被参天古木环抱的幽谷入口,那里隐约可见一座石质祭坛的轮廓,周围有数道金光流转不息,是轩辕家最核心的护山大阵在运转。
糯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就在这一瞬,她忽然坐直了身子,小手扒着栏杆往前探了探。在普通人眼里,后山上空一切正常,天很蓝,云很白。但在糯糯的眼睛里,穹顶之上出现了几个极小的黑色孔洞。那些孔洞还在缓缓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一侧一点一点地往里挤。
不止如此,后山深处,距离祭坛不远的一处密林里,有一团极淡的灰雾正在缓缓翻涌着。那灰雾藏得极隐蔽,被古木的树冠层层遮掩,又被护山大阵的灵气波动盖住了气息。但它躲不过糯糯的眼睛。
糯糯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紧,“大舅舅,你家上面,那些金色的光里面,有黑点点。很小很小的黑点点,在变大。”
轩辕束和轩辕铭同时变了脸色。对糯糯的话,他们没有任何怀疑。这孩子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远超过他们,这一点在南城就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了。
糯糯伸出小手指向后山密林的某个方向,“还有那边,那个树很多的地方,有一团灰灰的雾。它一直在转,没有散开。味道……”她皱了皱小鼻子,小脸拧巴成一团,“味道很臭。”
轩辕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但轩辕家的护山大阵传承数百年从未出过纰漏,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能在大阵内部滋生,那绝不是什么小麻烦。
糯糯从小挎包里摸出一张符纸,她把符纸托在左掌心,右手小食指在符文上轻轻点了两下,嘴里奶声奶气地念了句谁也听不太懂的咒语。
符纸无风自起,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着后山的方向疾飞而去。那道符光飞到护山大阵的边缘时停了一瞬,然后无声地融入了阵壁之中,金光微微荡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糯糯拍了拍小手,仰头看着轩辕束,小脸上挂着几分小得意,“好啦!糯糯用符纸把那个黑点点的地方补了一下下。但是糯糯的符纸只能管一小会儿,大舅舅要跟太爷爷说,让他们把那个洞补好。不然还会有坏东西钻进来的。”
轩辕束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谢谢糯糯。大舅舅这就去办。”
他话音刚落,一道苍老而急促的声音便从祭坛的方向远远传了过来。紧接着护山大阵忽然金光大作,整个后山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轩辕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什么动静?”
糯糯踮起脚尖朝祭坛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然后一脸激动,“是妈咪。妈咪的血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