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他的语气很清淡，仔细听又带着几分恭敬，“那是我专程请来为傅莹超度的大师。傅莹走得不安稳，请大师来念几卷经文，让她能安心上路。”
傅具德皱了皱眉，朝灰袍道长那边看了一眼。那人依旧低着头拨着念珠，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但不知为什么，傅具德总觉得那件灰色斗篷下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打量他们。“是从哪里请来的？看着怪怪的，不像正经道士。”
吴晟立刻回答着，“是我一个朋友介绍过来的，这位大师平时隐居山里，不轻易出山，这次能请到他也算是机缘巧合。他对处理这类事情很有经验。”
傅具盛顿时不满，板着脸说道，“你应该去道教协会那边请人的，外面的道士十个有八个都是神棍，别被人骗了。”
话音刚落，那个灰袍道长忽然抬起头来，朝傅具盛这边看了过来。
兜帽下露出的那双眼睛浑浊而阴冷，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傅具盛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傅具华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发现了傅具盛的异样，他一把拉住傅具盛的胳膊，侧身挡在他面前，隔断了那道目光。
然后，他顺着傅具盛的话，对吴晟说道：“三哥说得也是好意，不过姐夫既然已经请了人，肯定是打听过的，我们就不多操心了。走吧，去看看君然和君树，两个孩子这几天心里也不好受……”
说完他拉着傅具盛转身就走，傅具德跟在后面，三个人快步朝后排的家属席走去。
傅具盛走出好几步远才缓过气来，后背上黏腻腻的一片全是冷汗，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余悸，“那个人……”说着，就准备回头再看过去。
傅具华觉察到他的动作，再次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三哥，别回头看！”
傅具盛立即明白了傅具华地意思，僵着脖子，继续看着前面。
而原本也想回头看看的傅具德，急忙稳住自己原本要转过去的头，后背也跟着僵硬起来。
走到外面后，傅具徳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小声问道：“老四，你看到他眼睛了？”
傅具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灰袍道长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浑浊，像是死鱼的眼睛。
说起来，他也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过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那双眼睛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
吴晟站在灵堂中央，看着傅家三兄弟快步走开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他转过身，朝灰袍道长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刚在灰袍道长面前站定，还没开口，对方沙哑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声音并不大，“怎么说？”
吴晟立刻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说道：“傅凌枭没来。傅家人只说他有事，其他什么都没透露。”他说完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道长，傅凌枭不来岂不是更好？他那个女儿听说也会玄术，身上还有几件厉害的法器。再加上轩辕家那个三少也住在傅凌枭那边，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万一他们在葬礼上看出什么来，岂不是更麻烦？”
灰袍道长缓缓抬起眼，那双浑浊得没有瞳孔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吴晟。
吴晟被那道目光看得后背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时候，那个灰袍道长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阴鸷，“你懂什么。你去想办法，让傅凌枭过来。否则……”他顿了顿，手指捻动念珠的动作停了下来，“你们吴家欠的那些东西，可就没那么容易还了。”
吴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几种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翻涌。
灰袍道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染上一抹冰冷的笑意，带着几分蛊惑和轻蔑，“你就不想借一借傅凌枭的气运？他身上那紫金龙气，哪怕只沾上一星半点，也够你吴家翻一百次身了。”
吴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眼底翻涌着的恐惧渐渐染上贪婪之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我这就去想办法。”
说完他转过身，整了整胸口的白花，朝傅家家属席的方向大步走去。
灰袍道长站在骨灰盒旁边的阴影里，手指重新开始拨动念珠。他看着吴晟的背影，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划过一抹嘲讽至极的冷光。
不知所谓。
吴晟的目光落在傅老太太身上，此时的老太太，坐在那目光呆滞地望着灵堂中央傅莹的遗照。沈慧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丁芳和冯雅荷也坐在旁边，时不时说两句。
吴晟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身来，憔悴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悲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妈，傅莹做事虽然霸道自我了点，但她对自家兄弟姐妹，是真的在意的，生前也跟我说了不少……今天是她最后一天了，小五真的不来送送她吗？”
老太太原本呆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吴晟的眼眶微微地泛红，声音也跟着发颤，“我知道傅莹做过不少错事，也对不起小五。但人死为大，再多的恩怨也该放下了。傅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骨灰还没入土，小五要是连最后一程都不来送，傅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他说着低下头，用手掌抹了一下眼角，声音染上一些哽咽，“我也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但我是傅莹的丈夫，这是我能替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老太太那双通红的眼睛充满了悲痛和心酸，在听到吴晟的话后，也带起了一丝不满，“小五为什么不来？傅莹已经死了，他还在计较什么？现在傅家大小事他说了算，难道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吗？”
傅菁扶着老爷子去外面透了口气，刚把老爷子交给傅具华陪着，自己折回来就听见了老太太这句话。她在侧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走了过去。
傅菁在老太太面前，先是朝着吴晟看了眼，而后对老太太说道：“妈，小五今天有事来不了，京北那边出事了，京北不少人来南城了。而且，他们来这边跟大姐的死有关，小五此时正在跟京北那些人碰面，分身乏术。”
老太太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反应过来。京北？京北那边的人来南城了？
吴晟站在旁边，听到傅菁的话心里猛地一紧。
他此时也顾不上太多，着急地说道：“什么事也没今天傅莹下葬重要啊。京北的事可以改天再谈，但傅莹只有这一次。小五就算再忙，来灵堂前上炷香的时间总是有的吧？”
傅菁转过头看着他。她明显的感觉到，吴晟有些不对劲。
她敛下眼底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姐夫，从早上到现在，你问了至少三次小五为什么没来。一直这么关心小五的行踪，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这么迫切的希望小五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话一出，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沈慧和丁芳她们几个同时抬起头看向吴晟，眼底带着相同的探究之色。
傅见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吴晟又看了看傅菁，小声问坐在旁边的傅知玥，“姐，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傅知玥还没说话，就被沈慧一个眼神瞪了过去，傅见野悻悻然缩了缩脖子，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老太太也看向了吴晟。她虽然处于悲痛之中，但不是没有脑子。吴晟今天确实一直都在问小五来不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晟的表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变了几变，最后露出一个苦涩而又无奈的笑容。
他低下头，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力，“傅菁，你这话……你问我什么目的？我倒是想问问你，我想让小五来送送傅莹，能有什么目的？”他摊开双手，姿态卑微而坦荡，“傅莹走了，吴家现在也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现在就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我什么都不指望了，只想好好把君然和君树养大，将来见了傅莹也能有个交代。小五来不来，我确实在意——因为这是傅莹的葬礼，因为他是傅莹的弟弟。这么简单的事，到你嘴里倒像是另有所图。”
他说完转过身，朝灵堂中央傅莹的遗照看了一眼，背影萧索而落寞。
就在这时，灵堂正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都纷纷看向门口。
紧接着，傅凌枭牵着糯糯的手，从正门走了进来。
轩辕铭和轩辕束并排走在他们身后，而秦曦婼，则是走在轩辕铭身侧。
程星和滕南一左一右护在最后面，两个人都是黑色西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灵堂里的每一张脸。
看到傅凌枭出现，人群中突然吵闹了起来，而傅菁，也是一脸诧异，而后神色有些凝重和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