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
沈清梨见到了裴闻渡。
她想,这大概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裴闻渡了。
裴闻渡好似老了十岁,头发很长,胡子也长出来了,整个人疲惫又颓废。
坐在椅子上,蜷着腰背,双手被手铐束缚着。
沈清梨坐下来。
裴闻渡仰起头,盯着沈清梨的脸,“我以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听不清楚。
意识到后。
裴闻渡使劲的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
沈清梨说,“是警察同志给我打电话,若是我看你一次,你就不给给警察同志添麻烦,那我跑一趟也无妨。”
裴闻渡一愣。
旋即。
自嘲的笑了起来,“实话很伤人,如今,你连骗骗我,都不想做了。”
沈清梨点点头,“没有必要,我只是做为一个公民,为警察同志排忧解难,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见我,而且我觉得你没必要见我的,裴闻渡,我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
裴闻渡反问道,“你恨我不算关系吗?”
沈清梨摇了摇头,“我早就不恨你了,恨很是消耗我的情绪,我就这么一个人,我的精力也只有这么多。
如果把太多的精力放在恨你上,那么放在我爱的人的身上的精力就会少很多,如此一来,得不偿失,所以,裴闻渡,我早就不恨你了。”
可裴闻渡听到这话,整个人就僵硬住了,空洞的眼神中,有什么情绪在一点点地飘散。
他尽力地想要抓住。
可抓不住。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的手上离开。
裴闻渡张了张嘴,声音如泣如诉,“你为什么不恨我了?你怎么能不恨我呢?”
沈清梨笑了笑,“不值得。”
裴闻渡彻底破防,“你不能不恨我,因为我,你爸才去世,你才会成为听障那么多年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
因为我,你不得不嫁给徐业平那个老头子,不得不成为后妈,因为我,沈禹安成为植物人这么多年。
因为我,奶奶才会做心脏手术,因为我,你差点失去你的工作室,因为我……”
裴闻渡好像疯了一样。
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迫切地想让沈清梨再次因为这些事情,而恨他。
他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咬牙切齿。
都觉得做这些事情的人不可原谅。
可说完之后,抬头看向沈清梨。
沈清梨却微笑着,脸上一片淡然。
就像她说的那样。
她真的不恨了,也不在乎了。
那些曾经一起的点点滴滴,她都不在意了。
怎么会这样呢?
极致的爱恨之后,怎么能心如止水?
这太荒谬了。
裴闻渡戴着手铐的双手按在桌面上,乌黑的眼底积满了化不开的阴翳,以及对沈清梨的质问。
他罪孽滔天,他应该被恨。
他甚至期待着沈清梨的恨。
只有恨,才证明,他在沈清梨的心里,从未消失。
只有沈清梨始终恨着他。
即便他在监狱里,他也能无时无刻地围绕在沈清梨身边,永远成为沈清梨和程艳丽之间的一根刺。
可是沈清梨却说不恨他了。
裴闻渡的呼吸有些乱,胸腔剧烈起伏着,隔着冰冷的玻璃,死死盯着沈清梨的张毫无波澜的脸。
这张脸。
曾经为他哭,为他笑,为他泪流满面,为他惆怅满怀……
如今却不再有半分起伏。
裴闻渡大声、执拗地问道,“我害了你那么久,我让你吃了那么多苦,我让你的家人受了那么多委屈,你凭什么不恨我?”
沈清梨垂眸一笑,淡然又温柔,“从前把太多心思放在你身上,为你痛苦内耗,浪费了好多的光阴。
现在想想很不值得,我不会,你也并不代表着我原谅你是因为你再也不配占据我的任何情绪了。”
这话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稻草。
瞬间击垮了裴闻渡的执念。
裴闻渡整个人坍缩下去,自言自语,“不可能,不会的,不可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沈清梨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印记,哪怕是恶的印记,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要自己一直盘踞在沈清梨的心目中,是沈清梨一生跨不过的阴影。
在见到沈清梨之前的一秒。
他甚至病态的庆幸,自己的罪孽足够深重,才能让沈清梨一辈子记住他。
可现在沈清梨却说,不恨他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也好像将他们那些爱恨纠缠的半辈子,轻飘飘地放掉了。
裴闻渡的眼眶骤然红了。
若是连沈清梨都不再记得他,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了。
一个人在这世界上,没有人爱,没有人恨,没有人惦记,没有人挂念,甚至没有人厌恶,没有人唾弃,那他活在这个世上,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对着通话器,声音哽咽,执拗而疯批,“沈清梨,我不许,你要恨我,我求你恨我……”
沈清梨轻轻蹙了蹙眉,看着面前装若癫狂的男人,他一句话都没说。
裴闻渡声嘶力竭吼,双手砸在桌面,“你凭什么忘了我……”
他要沈清梨恨他怨他,要沈清梨诅咒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都不怕。
他怕的是,是沈清梨的不痛不痒,不憎不恨,从此人间陌路,彻底将他遗忘。
沈清梨在裴闻渡的情绪稍微缓和之后,起身说道,“裴闻渡,奶奶说我小时候学走路的时候笨,总是绕不开石子,每次被绊倒了,会坐在原地大哭一场。”
裴闻渡奇迹般地冷静下来。
认真地听着沈清梨继续说话。
沈清梨笑了笑,继续说道,“每次这样,我爸都会把将我绊倒的石子捡起来,远远地扔到河里,让我再也不要看到它,你对我来说,就是那个石子。”
裴闻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粘住,发不出声音。
沈清梨如释重负的叹息一声,“裴闻渡,好好改造,被给国家添麻烦,我们的故事已经被扔进水里了,从现在开始,不,从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向前走了,再见,可以的话,再也不见。”
沈清梨走了。
留下裴闻渡一个人,漫天遍地的孤独和无助袭来。
裴闻渡埋着脸。
哭的浑身颤抖。
他知道,这冗长的一生,沈清梨这个人,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