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宁柠跟着程致远一起去了军区总院。
程致远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就被急诊科的人叫走了，说是有一个从外地转来的急重症病人，情况复杂，下面几个科室的主任会诊了半天也没拿出一个确定的方案，只能请程副院长亲自上台。
程致远走之前把宁柠安顿在自己的诊室里，桌上放了绘本连环画，还有一饭盒洗好的葡萄。
宁柠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了晃，翻开绘本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她还是想出去看看。
三叔从早上进手术室到现在，一直没出来过。
宁柠从椅子上滑下来，推开诊室的门，沿着走廊往手术室的方向走。
她没走太近，只是在走廊拐角的地方站了一会儿，远远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
灯还亮着。
三叔还在里面。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碾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宁柠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回诊室，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柠柠？你怎么在这儿？”
花青刚下了一台手术，白大褂外面还罩着深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摘下来挂在一边耳朵上，额头上压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小小身影，定睛一看，果然是宁柠。
“花青姐姐。”宁柠抬起头，乖乖地喊了一声。
花青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宁柠嘴边。
宁柠张开嘴，糖果被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是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三叔呢？”
花青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三叔在手术室里，从早上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花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心里有数了。
今天早上急诊那边收的那个转院病人，她也有所耳闻。
手术风险极高，整个京区甚至放眼全国，敢接这个手术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柠柠，你三叔接了一个特别厉害的手术，那个病人的情况特别复杂，整个京区只有你三叔能做，说得再大一点，全国也没几个医生敢上这个台。”
宁柠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但又夹杂着一丝担忧。
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还亮着，三叔从早上站到现在，一定很累了。
她的思绪飘到了上辈子。
三叔是全京城最好的医生，医术高明，为人正直。
可最后呢？最后他被医闹害死了。
那么好的三叔，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自己。
宁柠的胸口泛起一阵酸涩，她把嘴里那颗糖含得更紧了一些。
花青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从骄傲变成了沉默，以为是孩子在担心三叔太辛苦，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别担心，你三叔身体好着呢，站十几台手术都没问题。”
宁柠抬起头，冲花青弯了弯眼睛，没有解释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不知又过了多久，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灭了。
程致远从里面走出来，口罩摘下来搭在下巴上，手术服的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圈，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满头大汗的助手和护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走廊那头涌过来一群人，是病人的家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两个年轻人搀着，看见程致远走出来，踉踉跄跄地就要往前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眶，声音都在发抖：“程副院长，我父亲他……”
“手术成功了。”
程致远的声音带着长时间集中精神之后的沙哑，“病人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观察期，如果能平稳度过，就算彻底脱离危险了。”
中年男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转过身，对着程致远就要往下跪，膝盖弯到一半，被程致远一把托住了手肘。
“不用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家属们千恩万谢地走了，程致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才慢慢靠在墙上。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腿边有什么东西轻轻靠了过来。
程致远低下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小褂子的身影贴在他的腿边。
两只小短手环住了他的腿，小脸埋在他膝盖上方的位置，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裤腿。
宁柠抱着他的腿，把脸贴在上面，安安静静的。
程致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腿上的小不点。
他弯下腰，双手从宁柠腋下穿过，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宁柠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盘在他腰侧，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程致远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宁柠毛茸茸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宁柠趴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两只小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接下来几天，程致远又接了好几台大手术。
外地的转诊病人一个接一个地送来，都是下面医院处理不了的疑难杂症，指名要找程副院长。
程致远从早到晚泡在手术室里，有时候一台手术刚下台，下一台的术前准备就已经在等着他了。
宁柠的上学接送就成了问题。
程致远把宁柠叫到跟前，蹲下来，仔细地交代着注意事项。
“放学不要在路上逗留，直接回家，警卫员叔叔会在校门口等你。”
他的眉头拧着，手指把宁柠的书包带子正了又正，检查了好几遍书包里的东西，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安全措施都塞进她的脑子里。
宁柠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伸出小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三叔，柠柠知道啦，有警卫员叔叔跟着，不会有事的。”
程致远还是不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