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檀在那二居室的门口站了很久,听到里面原茜的哭声,他觉得全身都无力了。
他漠然地往下走,推开单元门,冷空气一下子撞进了满怀。
走到路边,他停下来,站在原地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消防队不能去,他现在是停职状态,走进去只会让人尴尬。以前他还能找几个兄弟坐下来喝酒,但现在手机里那些战友的名字,他翻了半天,也不想打任何一个,他不想被同情,更不想看到那种安慰的眼神。
谢挽音的号码也是空号。
他站在路边,吸了几口冷气,掏出了烟,点上。
只觉得脑子乱得像一团破碎的麻绳。
原茜刚刚喊新婚第一夜的那声尖叫还在耳朵里打转,他那时候真的想把门给砸穿。
他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低着头,继续攥着那个燃烧的烟。
旁边有个外卖员骑车经过,向他哔了一声,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抬起头,才发现前面路灯下有个小男孩跟着父亲走,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边走边紧紧地扯着父亲的手。
他看了好一会儿,等两人走远了他才把视线移开。
他还是没地方去。
最后,他开回了周家老宅,他记得自己之前搬走的时候,有两件衬衫忘在了衣柜里。
……
周家老宅的门没锁。
这一带属于江城的老街区,邻里都认识,周父从来不喜欢把大门锁死,觉得显得见外。
周若檀推开门,踩上前院的石板,脚步放轻了一些,他并不想让父亲母亲知道自己回来了,也不想再挨一顿训。
客厅的灯亮着。
他走到玄关,刚要偷偷地脱鞋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了周父的声音。
老头子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打电话基本都是开外放的。
他本来想转身离开,结果周父一张口就把他留下了。
“……是,我就是想请大哥方便的时候接一下我的电话,麻烦你了。”
周若檀在玄关口站住了。
他听出来了,周父在跟大伯的助理说话。
那个声音很谄媚……周若檀觉得这个词形容自己的父亲并不好,但是他找不到别的词,总觉得这话的语气让人觉得尊严全无。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想跟大哥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不应该分家。”
周若檀牢牢地站在原地。
“是,是,我知道大哥忙。我就是……那天我说的那个,关于陆家的事,我跟人家已经谈好了,我愿意拿两张方子出来搭桥,而且我已经去看过谢挽音的腿了,三方会诊的事人家也同意了……言而有信,我真不能临时变卦……”
对面助理说了什么,周若檀没听清楚,但似乎都是一些推诿之词。
然后听筒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好像有人接过了手机。
接着是二伯周齐的声音,他的声音明显大了很多。
“哈哈,是五弟啊,你大哥很忙,他现在开着会呢,我来跟你说几句吧。”
“好的,二哥,你来接更好了……”周父的声音明显激动了不少,“我那个提议你们商量了吗?”
“商量了商量了。”周齐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傲慢的从容,“你说的那个,通过谢挽音的事搭桥去跟陆家合作,这个……其实不用那么麻烦,老五。”
“没有什么麻烦呀,只是需要三方会诊就可以了……”
“让大哥自己去走流程就好了,我们本家直接拿合作意向书过去,我们周家的本家药材出口,医院代运营,哪一块不比你那两张破方子硬气?不用讲那个女人的事,生意就是生意,互惠互利,往来走流程,纯纯的商务行为好吗。”
周父沉默了一下,赶紧补上了话。
“二哥,我告诉你,谢挽音在陆家那边,地位是不一样的。陆若筠和他们的老中医亲自给她治腿,陆今安天天接送……”
周齐笑了起来,听着声音不像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你想太多了的嘲笑。
“我说老五,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怎么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谢挽音我调查过,一个离婚的女人,现在跟陆家的儿子搞在一起,这算什么地位?那就是个些小年轻玩一玩的事,等陆家找着门当户对的正经女主人,这种女人,直接要送出国的,怎么会有上得了台面的时候?”
周若檀感觉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他捏紧了拳头,费了好大的劲,才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我劝你不要感情用事了,老五。再说你们算什么关系?前儿媳,说出去不丢人吗?你们这个关系一点用都没有好吗。”
“我没有……我只是从医生的角度……”
“罢了罢了,大哥已经去了,你等好消息就行,如果成功,我请你在江城吃一顿好的,到时候你把那个腌笃鲜给我再做一次,你是我们几兄弟里面做菜最好吃的,别让你老婆做了,她的厨艺一般。”
周父还想说什么,但对面那头已经挂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周若檀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压抑着自己的呼吸。
他听见周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压在胸腔里面出不来的那种声音,闷闷的,很短。
再然后是椅子腿在地砖上轻微的一声响。
周父站了起来。
他目光呆滞地转身,看见了玄关阴暗里站着的儿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开口。
周若檀想说“我是回来拿衣服的”,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周父也没训他。
他通常遇上儿子不打招呼出现的时候,要先问一句去哪了干什么去了,语气带着审问。
但今天他没有,只是站在那里,把手里的手机往沙发上一放。
“你回来了,进来坐吧。”
他的声音像是脱了力,仿佛是一罐浓重的墨水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淡淡的灰。
周若檀点点头,脱了鞋,走进来,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茶几上有一杯茶,早就凉了,茶叶沉了厚厚的一层。
过了很久,周父先开口。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不是问句。
周若檀点了头:“嗯。”
周父低着头,看着茶几,自嘲地笑了一下。
“对不起,是父亲对你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