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家的那几年,先生和嬷嬷教会了郭礼兰很多东西。
但有一样,先生和嬷嬷都没有教:怎么才能不动心。
郭礼兰记得很清楚,她进到太孙府的那天,是个极好的天气。
她穿着一身青衫,跟在内侍的身后,同行的,还有几位其他府里送进来的女子。
入京前,吴家人对郭礼兰详详细细地说起过太孙,说他的俊美,说他的才情,说他举手投足间的风流和贵气。
听得多了,她便在心里勾勒出太孙的模样。
那一年,她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慢慢的,那个俊美男人就像长在了她的心上。
内侍带着她们走了半盏茶的时间,突然停下脚步。
郭礼兰顺着内侍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远处七八个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的男子,那男子穿着淡青色的襴袍,一副寻常居家的打扮。
没由来的,郭礼兰的心砰的一跳。
“那便是皇太孙,太孙喜静,以后你们在太孙身边,要多长眼睛,多长耳朵,少长嘴。”
队伍继续往前,郭礼兰走出几步,回头看一看,再走出几步,再回头看一看。
直到那抹淡青色消失在墙角,她才低垂下了头,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是她见太孙的第一面。
一面便入了心,动了情。
嬷嬷曾经对她们几个说过:你们对贵人要有敬,要有畏,唯独不要有情,女人一旦有了情,脑子就会变笨,做什么都糊里糊涂。
可动心动情是不能控制的,它就像人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困了睡觉一样,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郭礼兰没办法,只有和自己捉迷藏。
藏起来的,是真实的自己;拼命找的,是那个更适合站在太孙身边的自己。
这个游戏,郭礼兰玩得很好。
她入了赵亦时的眼;
她当上了宁妃;
她抢走了宋小荷的孩子,然后又利用那个孩子,逼走了吴皇后……
一切都顺风顺水。
直到有一天半夜,李守忠突然进宫,郭礼兰这才知道,皇帝在外头藏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刚刚生下一个儿子。
郭礼兰惊诧到了极点。
她从十六岁就开始研究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多情,还是无情,心思用在朝堂上,还是用在女人身上,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
几天后,更让她惊诧的真相来了。
这个叫宁昭的女人,竟然还侍候过死了的汉王。
郭礼兰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记得自己刚进府的时候,管事嬷嬷就检查过她们的身体。
她们身上多一颗痣,添一个疤,都别想侍寝,更不用说还伺候过别的男人了。
唯一的解释是,这个叫宁昭的女人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郭礼兰有的是耐心,也瞄准了目标。
目标是沈冲。
皇帝最信任的侍卫,十三岁就跟在皇帝身边,几乎和皇帝寸步不离。
面对她的威逼利诱,沈侍卫只说了一句:宁夫人的眉眼很像一个故人。
一个故人?
不对。
应该是一个女人。
一个长在皇帝心里的女人。
皇帝因为这个女人,不管不顾地找了宁昭这个替代品。
郭礼兰想不明白,这世上竟然还有皇帝得不到的女人?
这事就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郭礼兰的心上。
她从太孙府一路走到皇后这个位置,以为自己凭借的,是男人的宠爱,她以为自己得到了他的人,也得到了他的心。
谁曾想,她根本连男人的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身为皇后,她不能拈酸吃醋,也没那个胆子,只是试探性地向皇帝提出,要把宁夫人接进宫里来。
皇帝听完后,看她的眼神很冷,语气更冷:“此事,朕自有主张,皇后就不要管那么多了。”
郭礼兰愣住了,夫妻相伴这么多年,皇帝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那一刻,她生出了嫉妒心。
对那个故人,也对宁昭。
……
赵君阳第一次进宫,郭礼兰让他走近一点,是为了看清这孩子的眉眼。
这一看,郭礼兰想到了一个死人:宋小荷。
这时,她才明白过来,那天晚上皇帝宠幸宋小荷,大概也是因为宋小荷和那个故人的眉眼,有一两分的像。
此时,离沈冲和她说那句话,已经过去了六年。
这六年里,雷打不动的,皇帝每三个月就会去见一见那对母子。
次数并不算多,但待的时间却从原来的几个时辰,慢慢变成了十几个时辰,甚至过夜。
每次皇帝从那头回来,心情会格外的好一些,眼角眉梢有笑。
她呢?
自打她坐上后位,皇帝就很少歇在她的房里,就算歇上一晚,也只是一个床上睡觉。
皇帝已经不碰她了。
后宫多的是年轻美丽的女子,但郭礼兰想,那个宁昭也会老,为什么,皇帝还会宠幸她?
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替代品而已。
六年时间,两千一百九十个独守空房夜晚,郭礼兰在看到赵君阳眉眼的那一刻,嫉妒的火熊熊烧灼。
如果,赵玄同真的是从她肚皮里出来的,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对赵君阳表现出厌恶。
可惜啊,这么多年来,她的肚皮自始至终是空的。
皇帝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她半点忤逆都不敢有,只有装出对赵君阳的喜欢和亲热。
可心里是不甘的。
正因为不甘,她才要督促赵玄同好好读书,提醒他提防赵君阳这个人。
她们母子输给谁都可以,唯独不能输给外头的那两个人。
赵玄同是争气的,这孩子不仅聪明,还很会讨皇帝的喜欢。
反观赵君阳呢,唯唯诺诺,胆小如鼠,一看就上不了什么台面。
郭礼兰这才安下心来。
两年后一个夜晚,皇帝毫无征兆地,突然来了她的屋里。
她欣喜若狂。
夫妻俩躺在一张床上,一时无话。
皇帝老了,眼角都是细密的皱纹,皮肤也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白皙,郭礼兰看着这张脸,心里还和十几年前一样,喜欢极了。
“皇后啊,前几日朕夜里做梦,梦到了先帝,先帝说要带朕回家……”
皇帝停顿了片刻,接着道:“这梦不是什么吉兆,朕怕夜长梦多,有几件事情和你交代一下。”
郭礼兰脸色大变。
“朕给太子挑了四位顾命大臣,朝堂交给他们,朕是放心的。
太子性子有些毛糙,心气儿也高,你是他的母亲,时不时地要压一压,别宠得太过。
君阳这孩子,到了年纪,该封王封王,该就藩就藩,他叫你一声母后,你也得顾着他。”
郭礼兰突然想到:“那……他娘呢?”
皇帝深深看了郭礼兰一眼,良久,说了几个字:“和你一样,母凭子贵。”
这话,既是安排,又是警告,郭礼兰脸色一点一点泛白。
皇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声音放柔了些。
“当年,你往太子妃面前一跪,说要跟着朕去守皇陵,这世间少有女子会有这份勇气。
这朕一生,也只见过两个,其中一个便是你。
皇后啊,若真的夜长梦多,朕就不能再为你挡风遮雨了,以后要遇着难事,就想想那一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