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君阳下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下朝服,去陪宁氏用早饭。
用饭的时候,他们母子二人很少说话,也从不相互夹菜,偶尔目光对视,也只是微微一笑。
服侍他们的人说,他们相视一笑的时候,陛下的眉眼活了起来,宁氏也仿佛一下子年轻几岁。
那种萦绕在两人周身的脉脉温情,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明媚了起来。
饭后,赵君阳去御书房处理政务,宁夫人要么看书,要么做针线活。
宁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少往殿外去,就缩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让儿子操心。
晚间,赵君阳来了,母子二人又一道用饭。
用完饭,歇上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去园子里散步消食,依旧话很少,偶尔聊几句,也都是生活上的琐事。
消完食,赵君阳回去,宁夫人总会送到殿门口,等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会收回目光。
赵君阳其实没有走远,他会在夜色中停一会儿,等宁夫人转过身,再继续往前。
什么是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便是。
郭礼兰和儿子赵玄同,从来没有这样的默契。
赵玄同也陪她用饭,但脸上总有些不耐烦,饭后散步,更是不可能的事,每回来看她,都是匆匆来,匆匆去。
去的时候头也不回,理由是御书房里一堆的奏章等着他看,一堆的政事等着他处理。
郭礼兰从前并不在意这些。
只要儿子在朝堂上顺顺当当,对吴家照拂,她便觉得一切都很好。
还是那句话,人和人是比出来的。
在谁的儿子更孝顺这一点上,郭礼兰也输了。
郭礼兰常常想,如果她的肚皮争气一点,如果赵玄同真是她的儿子,那是不是母慈子孝就会变得自然而然。
最后一点,也是最讽刺的一点,便是两个孩子的处境。
从前唯唯诺诺的赵君阳,成了九五之尊,他意气风发地坐在那张龙椅上。
而她的儿子呢,被关在冷宫里,吃苦受罪。
郭礼兰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那对母子能过这样的好日子?
这样的好日子,本来是她和赵玄同的,宁氏和赵君阳不过是捡了便宜而已。
于是,郭礼兰改变了主意,她决定听从赵玄同的建议,助他重登帝位。
她要让世人知道,她郭礼兰的儿子,才是先帝命定的,是真正的帝王。
……
重登帝位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布局,一击即中。
想要打垮一个人,就得找准他的软肋。
赵君阳的软肋,是名声,更是宁氏,只要宁氏一死,赵君阳必然一蹶不振。
郭礼兰头一个找到的人,是裴景。
这人她观察了很久,最是个胆小如鼠的。
他的七寸是裴家,只要许诺裴家荣华富贵,裴景什么都愿意做。
谭见是吴家帮着找到的,拿下他更简单,只要让他活命,有银子赚。
椿桃出宫的时候,恰好遇上了宋平。
这个落魄书生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给一点甜头,他能像条狗一样对着主人摇尾巴。
没有任何意外的,宁氏死了。
死的时机,是郭礼兰和裴景精心挑选的——在他们母子不欢而散后。
而她们母子为什么会不欢而散,原因很简单:一是外部舆论对赵君阳的压力;二是婚事让赵君阳受挫。
一个事事受挫的人,就像爆竹一样,一点就着。
赵君阳以为宁氏死在他的手上,不仅一蹶不振,还自暴自弃起来。
这一切,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她只需要利用好一个人的野心:那人便是邓湘初。
彼时的邓湘初一门心思想往上爬,却苦于没有机会,只能在朝中各种拉帮结派。
吴家安排好的棋子,在邓湘初耳边煽几下风,点几下火,邓湘初立刻四下活动开了。
他找了后来被封为英国公的冯宽,找了拜入他门下的卫广行,最后找了郁郁不得志的太监何娟方……
四人凑在一起密谋。
就像下棋一样,棋盘上的棋子轻轻一拨动,局势就起了变化。
郭礼兰就是那个下棋的人。
她始终隐在暗下,也始终冷静地查看着棋盘上的变化。
那个雨夜过后,赵玄同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两条腿失声痛哭,这哭声里有忏悔,有感恩。
郭礼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脸上是胜利者的得意。
这一局,她终于大获全胜。
先帝啊,你在天之灵看到了没有——
你的故人抛下了你,宁昭是温室里的花儿,不堪一击,唯有我,不仅替你守住了赵家的江山,还让你最疼爱的儿子,又坐上了皇位。
我郭礼兰,才配站在你的身边。
……
赵君阳住进了冷宫。
赵玄同来问她该怎么处置,她深思熟虑后说了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好生让人侍候着,留他一条性命。
到底,那孩子叫她一声母后。
到底,他和徐行,魏靖川一起,让风雨飘摇的华国起死回生。
她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日后去了九泉之下见先帝,也想有个交代。
谁曾想,几天后,那孩子竟然自己了结了自己。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郭礼兰的心惊得怦怦直跳,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呼出来。
他为什么会走这条路?
人不都是贪生怕死的吗?
郭礼兰惶惶不安,命椿桃暗中去查一查。
这一查,她才发现儿子赵玄同,竟然背着她在暗中折磨赵君阳,赵君阳不堪受辱,这才自行了断。
真是个目光短浅的蠢货啊!
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不要折磨,不要苛待,就好饭好菜地养着,养到他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只有这样,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才能少一点,他赵玄同的帝位,才能坐得稳一些。
谁曾想,这人竟然只顾着自己的那点委屈,连大局都不顾了。
从这一天起,郭礼兰就很难入睡了。
她一路爬上凤位,手上是沾了血的。
但她从来没有害怕过。
就算无辜如宋小荷,她都能给自己找到坦然的理由:我把那孩子当亲生孩子养了。
但此刻,郭礼兰感觉到了真正的害怕。
她心里很清楚,赵君阳的下场,除了死不是她下的手,别的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正所谓,人在做,天在看。
先帝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骂她是个毒妇,会不会恨毒了她?
日后,她会有什么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