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的声音连个起伏都没有。
“送去哪里，就看你是什么人，好人，投胎转世；坏人，下到地狱。”
郭礼兰赶紧道：“我是好人，你们看，我供了佛像，每天吃斋念佛，佛经抄了无数，堆起来都有小山那么高了。”
黑无常冷笑一声：“是不是好人，你说了不算，阎王爷那头说了算。”
白无常见郭礼兰还是不动，也催促道：“快走吧，错过了时辰，你我都担当不起。”
一听时辰，郭礼兰心里害怕了，只能撑着小几站起来。
这一站，她才发现自己身子也轻了，腿脚也利索了。
“看来，我是真的死了。”她想。
“我应该是抄着佛经去世的。”她又想。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会是这种死法，可见老天爷厚爱我，我绝不会下地狱的。”她再想。
……
郭礼兰跟在黑白无常的后面，一步一步走出小佛堂，走出寝殿，走出宫城。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尘世间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太子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
这些年，她为吴家谋了不少好处，恩早就报完。
娘家郭家，他们现在一个个的都荣华富贵着。
至于那个畜生……
随他自生自灭去吧。
“喂，你回头看一看那女人的身上。”
“看到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没听她说吗，她佛经抄了无数。”
“那咱们老大还要审吗？”
“审个屁啊，有了那玩意，直接送去投胎。”
黑白无常的声音虽然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到郭礼兰的耳中。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散着一层淡淡，柔柔的金光。
金光不就是佛光吗？
郭礼兰嘴唇微微张着，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出了宫城，郭礼兰一下子感觉到了冷。
这不是凡间的那种冷，而是侵魂蚀骨的阴寒。
四周见不到光，唯有暗紫色的鬼火飘浮摇曳，星星点点映着漆黑的岩壁，岩壁上布满干涸发黑的血痕，隐约刻着无数痛苦挣扎的手印。
脚下是泛着冷光的黑石地，缝隙间渗着阴冷的黑水，散着腐朽与怨毒的气息。
“请问两位无常，这是哪里？”
白无常冷冷回了她三个字：“黄泉甬道。”
原来，我已经踏上黄泉路了。
郭礼兰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只看到了漆黑一片。
书上说，踏过黄泉方知，此生爱恨嗔痴，不过是转瞬消散的尘缘。
哎，也不知道下一世，我能投个什么胎，希望是个好胎，能继续今生的荣华富贵。
一条黄泉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起来，高低错落的殿宇矗立在眼前。
这些殿宇都是由玄黑砖石砌成，殿角挂着锈蚀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沉闷沙哑的声响。
殿宇之外便是层层地狱。
郭礼兰迅速扫一眼，两条腿软得像两团棉花。
血池翻涌暗红浊浪，泡着罪孽沉重的魂魄。
刀山之上利刃林立，寒光凛冽，魂魄被钉在刀锋之上，血肉模糊。
火海之中烈焰翻卷，灼烧魂魄，青烟裹挟着叫声，一声惨过一声。
郭礼兰声音虚弱得像个病人：“请问……两位无常，什么样的人……会……会下地狱？”
无常们同时一愣。
白无常瞄了黑无常一眼，沉沉开口。
“心怀恶念，残害生灵，罔顾天理者，必堕地狱；
欺善凌弱，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之人，难逃幽明业火；
贪嗔痴执太深，一生作恶不知悔改，死后便入地狱受刑；
心中无善，满身戾气，把人间当作作恶之地，黄泉便是归宿；
辜负良知，践踏情义，罪孽深重，黄泉路尽头，便是地狱……阴魂郭礼兰，还需要我再往下说吗？”
“不用了，不用了，快走，赶快走！”
郭礼兰吓得连瞳孔都在战栗。
……
森罗宝殿里，阴风刺骨，一簇簇幽蓝鬼火，飘在半空中。
郭礼兰抬眼一瞥，瞥见一个身形魁梧沉厚的男子，四平八稳地端坐在主位上。
男子面容不像凶神般狰狞恐怖，反倒带着一股久掌生死的威严冷肃。
这便是传说中的阎王爷吗？
郭礼兰不敢多看，迅速收回目光。
啪——
惊堂木响。
“堂下阴魂，报上名来。”
声音冷厉低沉，郭礼兰哆哆嗦嗦开口：“我姓郭，名礼兰，生前是华国太后。”
“判官？”
“在。”
“念。”
判官持笔走上前，朗声念出郭礼兰这一生的所作所为。
十一岁入吴府……
十六岁入太孙府……
十八岁侍寝，跟去皇陵……
夺子，毒杀宋小荷……
逼宫吴皇后……
拥立赵君阳……
联合后宫嫔妃，捐钱捐布，对抗瓦剌……
救回太上皇……
设计害死宁夫人……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分毫不差。
郭礼兰越听脸越白，听到最后，额头冷汗直往下掉，整个人瑟瑟发抖。
人在做，天在看，当真一件都没有落下。
“郭礼兰，你在世时，作恶多，为善少……”
饶是有黑白无常的话在前，郭礼兰还是如遭雷击，腿一软，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悔过没有用吗？
吃斋念佛也没有用吗？
日夜不停地抄佛经也没有用吗？
谁想作恶，不都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这世道给我活路了吗？
我如果有半分心慈手软，怎么可能活到今天，早做鬼了！
“念你拥立赵君阳，免生灵涂炭，免京城被毁，又念你后半生有悔意，并吃斋念佛……判你免受地狱之苦。”
郭礼兰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阎罗。
阎罗没有再看她，目光朝判官瞄过去。
判官迅速走回到阎罗身边：“老大，你这么判会不会引得……”
“没办法，谁让她身上镀了一层金光呢，你没看到吗，菩萨都替她挡这一灾。”
菩萨？
挡灾？
郭礼兰惊喜万分。
原来那尊佛像裂开，是菩萨在替她挡灾消业啊。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郭礼兰激动得连连磕头：“多谢阎罗，多谢阎罗。”
阎罗冷冷看着她：“黑白无常？”
“在！”
“送她投胎转世去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