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宁方生瞳仁剧烈一跳。
卫东君深深吸进口气:“我应该就是那个,因为你的死,生出执念的人!”
她在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
宁方生做斩缘人以来,听到过很多让他震惊的话,但没有哪一句,比得上刚刚这一句。
以至于他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进脑门里,太阳穴迸跳起来,耳朵里一片嗡嗡。
卫东君对他有执念?
她对他有执念?
有执念?
宁方生倏地松开了握着卫东君的手:“为、什、么?”
把自己滚烫的一颗心,硬生生挖出来,放在一个男人的面前,这对卫东君来说,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她的教养不允许。
但眼下,她没有退路。
教养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宁方生,那次离魂,从你拿起瓷针,到你喊出那一声‘娘’,再到跪求黑白无常,这些统统都是我最真实的经历。”
卫东君突然发问:“这一点,你承认不承认?”
宁方生点点头:“我承认,你不屑说假话,更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那么……”
卫东君苦笑了下:“为什么,我的记忆只有前半部分,而没有后半部分?”
宁方生悚然一惊。
是啊。
为什么?
她说她从前所有的梦境,都是到灵帝拿起瓷针,就戛然而止了。
只有今天是个例外。
“因为,你自杀的那个场景,对一个十岁的女孩子来说,太震撼,太绝望,也太惊悚。
那道狰狞的伤疤,就像一头猛兽,撕咬着我的身体。
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血,就好像刀子,一刀一刀捅在了我的身上。
我怕极了,痛极了,也难过极了,于是,我的脑子自动封存了那段血腥的记忆,只记住了前面的部分。
这是我的自欺欺人。”
卫东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问题来了,宁方生,我为什么要自欺欺人?”
宁方生声音颤颤:“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那样的好看,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悲伤,那一声娘叫得那样的凄凉。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也悲伤起来,凄凉起来,心里生出个念头——你不能死,更不能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我必须要救你,可我无能为力。”
卫东君声音一下子变得激动。
“我不愿意承认,我最后没有救下你;我不愿意面对,你最后还是血尽而亡。
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该多好;如果,这只是一场我做的梦,该多好。
这就好比看戏,这出戏,前面欢乐,后面悲伤,而我在中途退了场。
她灼灼看着他。
“那么,我一遍一遍做着你准备赴死的那个梦,又是为什么?
从前,我不明白,而现在我明白了——
我叫卫东君,东君是太阳,太阳是有温度的,我的心长在胸膛里,融在骨血里,它活蹦乱跳,它悲天悯人。
我是想一次又一次地进到那个梦里,把你救下来,让你活下去。
我希望你能活下来,正如我希望我的小叔没有死,我的祖父还做着官,他们父子还和从前那般相亲相爱。
你说,你这一生和裴景一样,困于一室,困于一事,困于一念。
其实,我也一样。
我这七年,被困在了那间冰窖一样的屋子里。
被困在了,你割腕自尽的这一件事情上。
被困在了,在我想救你,让你活下去的念头里。”
卫东君的眼泪缓缓流下来。
“宁方生,我对你的执念大概是,老天爷明明把我带到了你那里,偏偏,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宁方生两只手在发抖,心口酸胀着,一双黑沉的眼睛里是难得一见的害怕。
她刚刚说什么——老天爷明明把我带到了你那里,偏偏,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真是好笑。
她要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缕魂魄啊。
更何况,七年前,他在深宫里,她在内宅里,他们素未谋面,素不相识,只是两个陌生人而已。
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值得救,还是不值得救。
她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要被一个陌生人困住?
还困住了整整七年?
七年啊!
宁方生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口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是马车太过狭小了,还是……
还是她的那些话,对一个已经死了七年,众叛亲离的孤魂野鬼来说,太重了。
紧接着,一阵不可抑制的心酸,直涌上心头。
宁方生的眼睛湿润了,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涌出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拼命地咬着牙关,想一点点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还是失败了。
眼泪,涌出来。
他骤然松开卫东君的手,冲着外头大喊一声:“停车。”
在马车将将停稳的瞬间,他急不可耐地跳了下去,踉跄地往前冲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娘死了。
死在他的手里。
他无法原谅自己,只觉得万念俱灰。
后来,那些带刀的侍卫闯进了他的宫里,把他从龙榻上赶下来,逼他去了冷宫。
冷宫冰寒彻骨,冻得他连骨头缝,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饭菜结了冰,上面一层白白的油。
他心里说不出的孤绝凄惶。
宁方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在冷宫,在那些个又深又黑的夜里,他时时刻刻都在害怕。
怕冷,怕疼,怕折磨,怕藏在暗处的黑手。
父亲曾告诉他,你再怎么样,也是皇帝的儿子,这世上,只有我能打你,骂你,杀你,别的人,他们不敢。
父亲说错了。
当你高高在上的时候,他们的确不敢,当你像条落水狗的时候,谁都能来踹你一脚。
他怕看到他们的冷眼,怕听到他们的嘲笑。
而且,他是凡胎肉体,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就再也过不惯苦日子。
成王败寇。
于是,他选择做了逃兵,保全自己那一点可怜的尊严。
他死得理直气壮,甚至可以说是坦坦荡荡。
却没有想到,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拼了命地想救他,哇哇大哭地求他活下去。
如果他听到了会怎样?
会生出一份勇气吗?
会的。
这个世道不应该是好人灰溜溜地死,坏人心安理得地活。
宁方生的眼泪,像大河决堤了一般,哗哗地往外流。
原来,死有千千万万个理由,但活下去,却只要一个理由。
卫东君没有下车。
她掀开了车窗的一角,看着那个黑影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声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好似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漆黑的夜里,发出最悲伤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