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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七章勇气

作者:怡然字数:2.3千字更新时间:2026-06-25 01:01:08
第七百六十七章勇气

“你说什么?”

宁方生瞳仁剧烈一跳。

卫东君深深吸进口气:“我应该就是那个,因为你的死,生出执念的人!”

她在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

宁方生做斩缘人以来,听到过很多让他震惊的话,但没有哪一句,比得上刚刚这一句。

以至于他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进脑门里,太阳穴迸跳起来,耳朵里一片嗡嗡。

卫东君对他有执念?

她对他有执念?

有执念?

宁方生倏地松开了握着卫东君的手:“为、什、么?”

把自己滚烫的一颗心,硬生生挖出来,放在一个男人的面前,这对卫东君来说,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她的教养不允许。

但眼下,她没有退路。

教养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宁方生,那次离魂,从你拿起瓷针,到你喊出那一声‘娘’,再到跪求黑白无常,这些统统都是我最真实的经历。”

卫东君突然发问:“这一点,你承认不承认?”

宁方生点点头:“我承认,你不屑说假话,更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那么……”

卫东君苦笑了下:“为什么,我的记忆只有前半部分,而没有后半部分?”

宁方生悚然一惊。

是啊。

为什么?

她说她从前所有的梦境,都是到灵帝拿起瓷针,就戛然而止了。

只有今天是个例外。

“因为,你自杀的那个场景,对一个十岁的女孩子来说,太震撼,太绝望,也太惊悚。

那道狰狞的伤疤,就像一头猛兽,撕咬着我的身体。

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血,就好像刀子,一刀一刀捅在了我的身上。

我怕极了,痛极了,也难过极了,于是,我的脑子自动封存了那段血腥的记忆,只记住了前面的部分。

这是我的自欺欺人。”

卫东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问题来了,宁方生,我为什么要自欺欺人?”

宁方生声音颤颤:“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那样的好看,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悲伤,那一声娘叫得那样的凄凉。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也悲伤起来,凄凉起来,心里生出个念头——你不能死,更不能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我必须要救你,可我无能为力。”

卫东君声音一下子变得激动。

“我不愿意承认,我最后没有救下你;我不愿意面对,你最后还是血尽而亡。

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该多好;如果,这只是一场我做的梦,该多好。

这就好比看戏,这出戏,前面欢乐,后面悲伤,而我在中途退了场。

她灼灼看着他。

“那么,我一遍一遍做着你准备赴死的那个梦,又是为什么?

从前,我不明白,而现在我明白了——

我叫卫东君,东君是太阳,太阳是有温度的,我的心长在胸膛里,融在骨血里,它活蹦乱跳,它悲天悯人。

我是想一次又一次地进到那个梦里,把你救下来,让你活下去。

我希望你能活下来,正如我希望我的小叔没有死,我的祖父还做着官,他们父子还和从前那般相亲相爱。

你说,你这一生和裴景一样,困于一室,困于一事,困于一念。

其实,我也一样。

我这七年,被困在了那间冰窖一样的屋子里。

被困在了,你割腕自尽的这一件事情上。

被困在了,在我想救你,让你活下去的念头里。”

卫东君的眼泪缓缓流下来。

“宁方生,我对你的执念大概是,老天爷明明把我带到了你那里,偏偏,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宁方生两只手在发抖,心口酸胀着,一双黑沉的眼睛里是难得一见的害怕。

她刚刚说什么——老天爷明明把我带到了你那里,偏偏,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真是好笑。

她要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缕魂魄啊。

更何况,七年前,他在深宫里,她在内宅里,他们素未谋面,素不相识,只是两个陌生人而已。

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值得救,还是不值得救。

她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要被一个陌生人困住?

还困住了整整七年?

七年啊!

宁方生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口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是马车太过狭小了,还是……

还是她的那些话,对一个已经死了七年,众叛亲离的孤魂野鬼来说,太重了。

紧接着,一阵不可抑制的心酸,直涌上心头。

宁方生的眼睛湿润了,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涌出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拼命地咬着牙关,想一点点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还是失败了。

眼泪,涌出来。

他骤然松开卫东君的手,冲着外头大喊一声:“停车。”

在马车将将停稳的瞬间,他急不可耐地跳了下去,踉跄地往前冲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娘死了。

死在他的手里。

他无法原谅自己,只觉得万念俱灰。

后来,那些带刀的侍卫闯进了他的宫里,把他从龙榻上赶下来,逼他去了冷宫。

冷宫冰寒彻骨,冻得他连骨头缝,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饭菜结了冰,上面一层白白的油。

他心里说不出的孤绝凄惶。

宁方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在冷宫,在那些个又深又黑的夜里,他时时刻刻都在害怕。

怕冷,怕疼,怕折磨,怕藏在暗处的黑手。

父亲曾告诉他,你再怎么样,也是皇帝的儿子,这世上,只有我能打你,骂你,杀你,别的人,他们不敢。

父亲说错了。

当你高高在上的时候,他们的确不敢,当你像条落水狗的时候,谁都能来踹你一脚。

他怕看到他们的冷眼,怕听到他们的嘲笑。

而且,他是凡胎肉体,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就再也过不惯苦日子。

成王败寇。

于是,他选择做了逃兵,保全自己那一点可怜的尊严。

他死得理直气壮,甚至可以说是坦坦荡荡。

却没有想到,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拼了命地想救他,哇哇大哭地求他活下去。

如果他听到了会怎样?

会生出一份勇气吗?

会的。

这个世道不应该是好人灰溜溜地死,坏人心安理得地活。

宁方生的眼泪,像大河决堤了一般,哗哗地往外流。

原来,死有千千万万个理由,但活下去,却只要一个理由。

卫东君没有下车。

她掀开了车窗的一角,看着那个黑影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声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好似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漆黑的夜里,发出最悲伤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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