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君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进到宁方生梦境里的感觉——冷。
冷得牙齿咯咯打颤,冷得骨头往外直冒寒气。
而这一回,依旧是这个感觉。
好像,她坠入的不是梦境,而是一个巨大的冰窖。
坠落陡然变缓后,她的身体像是撞到什么东西,一下子稳住。
卫东君知道,她在梦境里,已经落地。
那么。
这一回她落在了哪里,要扮演的是谁?
卫东君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片光亮。
光亮来自于灯。
一盏。
两盏。
这两盏灯瞧着很熟悉,而且都用白丝吊着。
白丝?
卫东君心头狠狠一颤,宁方生宅子里,刚刚摔下来的那盏孤灯,就是用白丝吊着的。
那么她现在……
卫东君睁大眼睛——
两根白丝吊在树枝上,树枝繁茂,树叶郁郁葱葱,夜风掠过,沙沙作响。
目光的尽头,是四四方方的墙,墙上两扇朱门,朱漆龟裂剥落。
门没有关严实,敞着一条缝。
缝隙里,有淡淡的薄雾缓缓地涌进来。
灯。
大树。
朱门。
薄雾。
这一切,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半刻钟前,都曾在她的眼睛里一一出现过。
那么,她现在就在宁方生的宅子里,就落在那棵被雷劈过的大树上。
呵呵。
她第一次入宁方生的梦,就落在一棵树上,这回再入他的梦,还是落在树上。
真是有始有终啊。
但奇怪的是——
为什么这棵树上,吊着两盏灯?
来不及细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黑衣被夜风吹起,带出一股滔天怒气。
正是宁方生。
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与他寸步不离的天赐。
卫东君心头一紧。
宁方生身上怎么会有一股滔天怒气呢?
不应该啊。
会不会是她感觉错了?
这时,宁方生走到灯下,下颌绷成冷硬的直线,眉峰狠厉拧起,周身气压沉得骇人。
“先生。”
天赐跟过来,轻轻扯了扯宁方生的衣袖:“枉死城的门,已经开了,你该进去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该进去了?
卫东君的心就如同那吊在树上的灯,摇摇欲坠。
“天赐,我这一生的命运,都由别人决定,他们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见。
生在帝王家,我不能做主。
进宫,被我父亲逼着。
做皇帝,也是身不由己。
现在就连投胎转世,也是李守忠替我选择。”
宁方生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可真是不甘心啊!”
天赐脸上露出惊愕:“先生,李守忠替你做选择不好吗,他死了,你就能投胎转世,就不用魂飞魄散啊。”
宁方生猛地转过身,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赐。
“他凭什么死了?”
“他背叛了我,害死了我的儿子,凭什么寿终正寝?”
“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又凭什么来替我做选择?”
“这世上不都说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他的报应呢?赵玄同的报应呢?郭礼兰的报应呢?”
“先生。”
天赐上前一步,声音充满了哀求。
“李守忠死了,先生的缘算是斩完,这会儿枉死城的门开,进了那门,尘世间的一切就都过去。
先生,别再想了,下一世重新来过吧。”
“下一世……下一世……哈哈哈哈……”
宁方生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出了两行眼泪。
“下一世有什么好期待的呢,无非是阴晴圆缺,生老病死,无非是妖魔鬼怪,名利权情,无非是七情六欲,贪嗔痴念。”
他的声音浸了眼泪,听上去是那样的悲切。
“天赐啊,我宁愿和他们玉石俱焚,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意走进枉死城,是因为李守忠的死。”
话落。
有一盏灯的细弱白丝,在静夜里无声崩裂开来。
丝裂。
灯落。
那灯在卫东君的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亮光,随即,“叭”的一声,跌落在地上。
灯油泼洒出来,细小的明火顺着竹榻的一脚,烧了起来。
宁方生一半的脸映在熊熊的火光中,一半的脸沉进浓重的暗影里,整个人看上去如同鬼魅一般。
“先生!”
火光中,天赐扑通一声跪下去。
“算我求求你了,魂飞魄散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下一世还想找到先生,陪着先生,侍候先生,否则,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宁方生没有说话,只是面色惨白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权儿死的时候,我也这么求过老天爷——
老天爷,求求你,让这孩子活下去吧,只要他能活下去,你让我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这孩子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还有什么希望?”
“先生……”天赐涌落两行泪水。
“他只是比你小三岁,也像你这般……这般的喜欢扯我的袖子,轻声和我说话。”
“先生,下一世,小主子也会找到你的,你们还做父子,你就算为了他……”
“傻孩子。”
宁方生弯下腰,扶天赐起来,替他擦擦眼角的泪。
“做我的儿子有什么好,没有一天不被人惦记着,连喝口汤,都怕里面有毒。
我倒宁愿他别找到我,投一户普通人家,过普通日子。”
天赐像是得到了什么启发似的,又轻轻扯了扯宁方生的衣袖。
宁方生面色一瞬间惨白。
而此刻,原本薄薄的雾气,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雾气像波浪一样,一层叠着一层,向宁方生涌来。
“时间到了。”
宁方生喃喃后,眉间的坎坷越发得深了,仿佛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他伸手揉了揉天赐的脑袋,自嘲似的笑了笑。
“傻孩子,其实你求不求都是一个样,我除了走进那座城,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不可能不怨不恨……”
他指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疼着呢。”
天赐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走吧,送我一送。”
宁方生牵起天赐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扭头,深深地看了眼树上的孤灯,仿佛是有些不舍,又好像是深深厌恶。
卫东君看着宁方生的那张脸,如此的不快乐,如此的哀伤,又如此的无可奈何。
哪怕是在梦里,卫东君都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她强迫自己抬起眼睛。
抬眼。
树上吊着一盏孤灯。
灯芯结了硬硬的光,在静夜里微微摇摆。
卫东君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连骨头缝里,都被塞进了一把冰渣滓。
瞬间,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