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自己每一世都早早夭折,一股不可抑制的心酸,直往心头涌去。
爹娘黑发人送白发人,该多伤心啊。
“宁方生……”
话只是起了一个头,卫东君突然鼻腔一酸,眼泪哗地落下来。
此刻的宁方生低着头,佝着背,双手捧着脑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只剩下那一身空荡荡的黑衣。
他可是宁方生啊。
活着的时候,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万里江山尽握在手。
死了,是枉死城城主钦点的斩缘人。
卫东君到现在还记得——
三个月前,卫家夹在皇帝和太子之间进退两难时,他审时度势,一针见血地拨开了云雾,让卫家人见着了青天。
那时候的他,一个人便是千军万马,所向无敌。
而现在呢?
现在他身上好像背负着一座大山,把他死死压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
“宁方生,你的轮回肯定是有原因的,一定不会无缘无故。”
卫东君擦了把眼泪,掷地有声道:“你别着急,我们一起找出原因来,肯定能找到的,你相信我。”
宁方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卫东君。
卫东君迟疑了片刻,伸手在宁方生的头顶上揉了揉,就像无数次在她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揉她的脑袋一样。
“宁方生,这一世,我没有早夭,我生龙活虎地活到了现在,为什么?
因为我有镇魂木啊。
这镇魂木是你给观松子的,兜兜转转这么些年过去了,最后一截竟然落到我手上。
你敢想吗?
你一定不敢想。
可我敢。
宁方生,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宁方生沉默着,不说话。
“我就想着,这木头是你给我的,让我平平安安地长大,镇魂木认主呢,所以,你死的那一晚,我才会找到你。
我告诉你吧,这可不是什么巧合,这是缘分,这是因果,是命中注定。”
卫东君越说,越理直气壮。
“命中注定,你去了枉死城,我还能找到你;命中注定,我能窥梦,帮你斩缘。”
这是什么?
这是转机,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你还记得黑白无常见到我这个生魂时,说过的话吗?
他们一个说:这是个契机;
另一个说,也有可能是冤孽。
这三个月,你斩缘,我窥梦,就没有我们解不开的难题,也没有我们斩不断的缘。
所以,我们俩一定不是冤孽,而是契机。
对了,这一世的转机不光在我身上,还在十二,在我哥,在我爹娘,也在沈业云身上。
十二虽然不聪明,但他心软啊。
我哥虽然是个纨绔,但他也在一天一天地进步啊。
我娘热心,护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我爹虽然什么用处都没有,可关键的时候,他说出了观松子。
沈业云就更不用说了,那些害死你的人,都是他一个个帮着杀死的。
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宁方生,你信不信,就算我找不出你轮回的原因,他们也一定能,必须能。”
少女的掌心,温温的,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有股气吞山河的劲儿,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她淌不过的水,走不过的桥。
“阿君……”
宁方生哽咽难语,伸手盖住了自己发酸的眼睛。
他无法告诉她,当那些记忆涌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害怕。
一世,一世,又一世,他重复着相同的轮回。
这根本不是轮回。
这是囚禁。
将他一世一世都囚禁在一个叫宁方生的人生牢笼里。
经历生死,经历背叛,经历痛苦和折磨,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他无法告诉她,人世间只有犯了罪的人,才会被囚禁起来。
他自问还算是个好人,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最坏的一桩事,不过是有一世,他把太子废了。
那么,他到底犯了什么罪孽,要被这样一世世囚禁?
他无法告诉她,此刻他的眼前浓雾阵阵,既看不清来时路,又看不清要往哪里走。
他,迷路了。
“宁方生,我小叔活着的时候,除了叫我阿君以外,还会叫我东君,东君是太阳的意思。”
卫东君的手轻轻拍了拍宁方生两下。
“我小叔常说,我是他的小太阳,他看到我,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咱们没时间想东想西,开干吧。”
不知道为什么,“开干吧”这三个字就像一盅滚烫的热茶,从喉咙流到胃里,宁方生舒服得浑身一震。
以至于他都有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轮回一世又一世,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个人而来的。
“宁方生,卫东君,你们瞒着我们,要开干什么?”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树下的两人扭过头。
晨光里,陈器和小天爷并肩站着,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初醒时的茫然。
宁方生噌地站起来,抖了抖衣裳,闭了闭眼睛,定了定神。
他脸上的脆弱,心口的震惊还在。
但是没有关系,他的小太阳也在,就在边上,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
心细如发的陈十二也在,在数丈外。
还有,那个生生世世都跟着他,对他不离不弃的天赐也在。
他们俩都看着他,瞳仁里映出的,也只有他。
“宁方生,你并不孤单。”这是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那个你无心递出去的镇魂木,或许会成为例外。”这是他对自己说的第二句话。
说完,宁方生终于开口:“十二,天赐,我有一个秘密,想要告诉你们……”
……
秘密本来只是一堵脆弱的墙,伸手轻轻一推,就轰然倒塌了。
一同倒塌的,还有陈器和天赐刚刚睡醒的一点惺忪。
陈器半张着嘴,一副魂不在身上的样子。
天赐则瞪大眼睛,眼珠子直直的,好像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两人的反应不一样,但脑子涌上的念头,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呵,可真是神奇啊,我只是打了个瞌睡,怎么一觉睡醒,老母鸡就变成鸭了呢?
没有人说话。
四下只有凝固般的死寂。
就在这片死寂中,斑驳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院里所有人心头一紧,赶紧挪眼看过去。
门外,气喘吁吁地站着五个人,气定神闲地坐着一个人。
坐着的那个人唇一动。
“宁方生,不是我说啊,你这个鬼宅子真是难找,马住找哭了,卫承东搀扶着大奶奶走哭了,忠树累哭了,我冻哭了。
只有卫大爷一听说我要找来,兴奋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