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慧这一胎,终究是生了许久。
她没有徐歆那般的体力。
徐歆怀着龙凤胎,入产房不过七八个时辰便顺顺当当生了下来,母子三人俱安。
宋明慧却是头一胎,又是足月养得极好的孩子,生生熬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在产婆一声高呼中,将孩子诞了下来。
太阳一寸一寸爬上来,照得院子里暖融融的,产房里的痛呼声却还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直到中午。
谢玉衍一夜没合眼,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王氏劝了他三回坐下来,他哪里坐得住?
“哇——!”
一声洪亮的啼哭,像是穿透了满院的焦灼,骤然响起。
谢玉衍脚步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没动。
产房的棉帘子被掀开,产婆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婴儿出来,眉开眼笑,脸上漾着喜色:“恭喜四爷!贺喜四爷!是个哥儿!母子平安!”
她快步走到谢玉衍面前,将怀里的孩子微微倾斜给他看。
那小小一团,脸红扑扑的,皱巴巴的小拳头攥着,哭声嘹亮,中气十足。
“小公子足有八斤重呢!”产婆笑得合不拢嘴,“娘胎里养得实在太好了,老奴接生了这些年,八斤重的哥儿可不多见。”
身体十分健康,怕是将来也是一个猛将!
谢玉衍怔怔地看着大胖儿子,眼圈倏地红了,伸出手想抱。
“臭小子,怎么不早点出来?害你娘疼这么久!”
王氏快步上前,抢先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低头一看,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哟,这眉眼,活脱脱是衍儿小时候的样子!”
“瞧这鼻子,这嘴,一模一样!”
“咱们家几个孩子,就属十六最壮实。”
张氏和卓氏也凑过来看,连连点头,眼中泛着泪光:“好,好极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说着,张氏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给产婆封三个大红包,再把阖府上下的下人都知会一声,四房添了小公子,每人赏银八两,一个不落!”
嬷嬷连声应了,笑盈盈地领命去了。
阖府上下都高兴不已。
谢玉衍急切地往产房里走:“慧儿呢?我进去看看明慧儿!”
王氏在身后喊了一声:“你慢些,都当爹了,别毛毛躁躁的。”
“你媳妇好着呢!”
谢玉衍已经掀帘子进去了。
屋里,宋明慧躺在拔步床上,满头是汗,乌发散乱地贴在颊侧,脸色带着产后的苍白。
可她眼睛是亮的,见他进来,虚弱地弯了弯唇:“四爷……孩子,孩子你见了吗?”
“见了。”谢玉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真是辛苦你了,臭小子,八斤重,白胖胖的。”
“看着你肚子也不大,怀他时吃的也不多。”
生下来居然八斤重,整个谢家出生的孩子,除了阿宇,怕就是这小子最重。
宋明慧笑了一声,眼角溢出两行泪来:“我看看他。”
“等会儿,你先歇着。我让百晓神医先给你看看。”谢玉衍抬手替她擦泪,自己的眼泪却先落了下来,砸在宋明慧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不哭……”宋明慧反过来哄他,笑道,“我没事的,四爷别这样……我不幸苦,是很幸福。”
“等过两年,我再给你生个女儿。”
谢玉衍用力点头,把脸埋进她手心,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百晓进来检查,开药,嘱咐。
全部都做完了,才告辞,今天他要娶媳妇,得赶回去接亲。
谢玉衍也知道,十分感激,安顿好妻儿,就亲自陪他一起去迎亲。
还洗漱了一番,换身喜庆的衣服。
百晓自然高兴极了,药神谷这边来了不少人。
谢家四房添丁,百草家族族长娶妻。
可以说是天大的好日子。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百晓回去就立刻洗漱换衣服。
好在没有误了吉时。
殷素和谢玉瑾等年轻一辈的人都去百家参加婚礼去了。
……
院子里,王氏抱着小孙子喜不自胜,挨个给长辈们看。
卓氏抚着那孩子的小手,转头对王氏道:“这孩子福气大,八斤重,一声哭出来,把满院的晦气都冲没了。”
王氏连连点头,笑道:“可不是,还是我家明慧争气!”
满院的笑声里,管家老周已经领了赏银的令,一路小跑着去各处传话了。
不多时,王府上下便都知道了四房添了小公子,阖府同喜,每人八两赏银。
下人们奔走相告,一时间各处院落都热闹起来。
而四房院中,那一声婴儿啼哭过后,仿佛一切都活了过来。日光一寸一寸地铺满院子,晒在青砖上暖洋洋的。
祠堂这边都十分喜庆。
张氏让人添加香油钱,要拜祖宗,祭祖。
“府里出什么热闹事了?”谢皎趴在桌案上抄写家规,不知道第几遍了,她觉得自己的手都抄肿,不想抄了。
流苏给她研磨,“听说是四四少夫人生了个八斤重的小公子。”
每个人都赏钱呢!
谢家要是天天都生孩子,那他们做下人的就发财了,每天不干活都有赏钱拿。
流苏和伺候战星河的丫头流芳心里都很高兴,寻思着去厨房领饭的时候,就去拿赏钱。
战星河也在抄写家规,她也不想抄写,可不能给女儿做坏榜样,她只能咬牙挺直腰杆坐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皎皎,你快写。写完了,我们也可以早点出去。”
谢皎却没有了耐心,忍不住哭道:“娘,我手好痛!我在宫里被先生罚抄写,都没有这么累。”
“能不能跟父亲说一声,明天再来抄写?我也想去四叔哪里看看小堂弟。”
“还有我想去上学了。”
在家里被禁足,被抄写家规,她真的受够了。
还是宫里好,姑姑最疼她,她想姑姑了。
见母亲十分严肃,不为所动。
谢皎就有些难过,眼泪婆娑,“娘……你看我的手指都肿了!”
看着女儿的手,战星河也心疼,叹了口气道:“皎皎,我们说好了,一起改变的。娘陪着你,你不能总是一吃苦就喊疼喊累。”
“我年轻的时候就这样,现在都没本事才被人欺负的。你要给娘争气好吗?”
说着战星河看了眼流苏和流芳。
两人都心领神会。
流苏道:“是啊,郡主,你要是不努力,世子看到,就觉得你没有反省,更加不可能让你出去了。”
“嗯嗯,还有,只是抄写家规而已。奴婢听说,窦大小姐,每天都看三百本账本,还要做账,甚至每天晚上坚持自己练字,读书呢。”流芳道。
谢皎脸色骤然难看,冷哼了声,“什么郡主?我现在不是郡主了。以后不要叫我郡主。”
“烦死人了!”
流苏脸色微变,低头不敢再多嘴。
说着,谢皎又瞪了眼流芳,“还有,什么狗屁账本?看三百本账本很了不起吗?本郡主,一天可以默写三本书,她窦荣音可以吗?她在书院每次考核都是垫底!我可是拿过第一名,比表姐他们都厉害。”
“以后别那种垫底货跟本郡主比!”
流芳:“……”
战星河见女儿生气,不悦地瞥了眼流芳,觉得她是不开提哪壶。
没眼力劲的东西!
别说女儿讨厌都窦家的人,她也讨厌,尤其是窦言玉和他女儿。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流芳有些郁闷,她刚来的。
不过是说了大实话,还有不是世子妃示意她们说的吗?
“走吧!”流苏已经见怪不怪,拉住她出了祠堂大门。
“流苏姐姐,你比我先来,帮我分析一下,我那句话说错了?”流芳拉住她问道。
“是我们都说错了话,主子不爱听。我不该提郡主两个字,你不该提窦大小姐四个字。世子妃和大小姐都不喜欢窦大公子父女。这件事说来话长,你以后注意一点就没事了。”
“两位主子心不坏,就是不太好伺候,平时对下人都不错,看着她们这样凶巴巴的,其实从不会打骂下人,还是不错的主子。”流苏都佛系了,她也想跟着流香姐那样霸气,说走就走,可她没那个本事。
加上郡主出了爱耍小性子,平时对她不错的,赏钱很多。
世子妃也算大方,只要伺候好郡主,郡主高兴了,都有额的赏钱。
“我们先去领赏钱吧!回头请你吃饭,当压压惊。以后咱们一起相互帮忙,你嘴巴甜一点就好了。”流苏笑道。
她可不想再失去一个小伙伴。
以前香凌姐是不错,可惜死了。
流香姐太刚,她受不住。
还是流芳好,软乎乎的,很可爱。
可流芳也不想待了,因为一来就在祠堂伺候,她都没有见过那个世子妃会跟女儿一起被罚的。
谁家主母这样的?流芳在北境长大,说实话再没见识,也没有见过这么窝囊的主母。
北境就是一个小破员外家的夫人,都老牛逼了!
流芳十分怀疑,跟着战星河这样的主子真的有前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