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八千精锐在西门外的一处洼地里迅速集结完毕。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马上坐着的,正是刚才还在城内指挥若定的朱敛。
他换下了一身耀眼的金甲,穿上了一套普通的黑色将官铠甲,手中提着一把修长的雁翎刀。
这八千人,他要亲自带队。
赵率教策马跟在朱敛的侧后方,依然有些心惊胆战。
“赵率教。”
朱敛勒住缰绳,目光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末将在。”
“朕刚才交代的事情,你可派人去通知袁崇焕和吴襄了。”
朱敛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回陛下,已经派最得力的斥候分头去通知了。”
赵率教赶忙回答。
“袁督师和吴总兵收到密令后,都表示一定会全力配合陛下的行动。”
“袁督师说北门会发起佯攻,将城内的建奴主力死死钉在原地。”
“吴总兵也保证,宁远军会把南门守得像铁桶一样,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听到赵率教的汇报,朱敛微微点了点头。
正面的锦州巷战,只是一个用来吸血的烂泥潭。
他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城内。
“通州的曹化淳那边,可有人去通知了。”
朱敛继续追问,他的目光深邃得可怕。
“已经放了快马加急的信使。”
赵率教回答得十分干脆。
“山海关的宋伟呢,也有人通知了吧。”
朱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雁翎刀的刀柄。
“陛下放心,全都通知到位了。”
一直跟在旁边的黑云龙插了一句话,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临战前的紧张与兴奋。
这一张笼罩整个辽西走廊的天罗地网,终于在皇帝的暗中拨弄下,彻底成型了。
“最后!”
“满桂和侯世禄那两个家伙,大概已经绕到哪里了?”
闻言,黑云龙从怀中掏出一份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羊皮舆图,将其在一截截断的枯木上缓缓展开。
“回陛下。”
“满总兵与侯总兵早已依计行事。”
“他们各率了两万宣大边军的绝对精锐,这一路上掩人耳目,此刻已经顺利抵达山海关。”
“按照现在的脚程推算,很快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近锦州外围。”
黑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激动。
“只是有一点麻烦。”
他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锦州城外围画了一个圈。
“建奴的斥候在这方圆百里内布置得极为密集。”
“满桂他们若是想要彻底避开后金斥候的耳目,就必须绕开所有平坦的官道,走极其崎岖的小路。”
“这样一来,大军的行进速度必然受阻,估计要在路上多耽搁一两日的时间。”
赵率教在一旁听着,神色也变得有些担忧。
兵贵神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两日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场国战的走向。
然而朱敛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份舆图一眼,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无妨。”
“一两日的时间,朕等得起。”
朱敛的语气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却透着掌控全局的绝对霸气。
“满桂和侯世禄那四万人马,朕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跟着朕一起去强攻沈阳。”
此言一出,黑云龙和赵率教皆是一愣。
他们原本以为,调集如此庞大的边军精锐,是为了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推平建奴的老巢。
朱敛将修长的雁翎刀随手挂在马鞍的一侧,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居高临下,他的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刃。
“沈阳城池坚固,去的人多了,若是久攻不下,反而会陷入被动。”
“满桂和侯世禄的任务只有一个。”
朱敛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最终紧紧握成一个拳头。
“那就是给朕在这个方向,扎扎实实地布置好一个巨大的口袋。”
“多尔衮和豪格现在还死死地钉在锦州城里,做着和朕决一死战的美梦。”
“等皇太极的后方大营收到沈阳遇袭的消息,他一定会彻底陷入疯狂。”
“一旦皇太极仓皇回头,率领主力大军不顾一切地回援沈阳。”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那时,就是他的死期。”
“大明的军队,会像收紧的绞索一样,把他那几万精锐生生勒死在这条回援的路上。”
黑云龙和赵率教听得后背一阵发凉,眼中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这是一种将几十万大军作为棋子,将整个辽东作为棋盘的旷世奇谋。
“出发。”
朱敛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猛地一抖缰绳。
乌黑的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宛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八千名换上了轻甲的新军精锐,宛如幽灵一般紧随其后。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连马蹄都被厚厚的棉布紧紧裹住。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沈阳。
那个被建奴自封为国都,被唤作沈阳的罪恶腹地。
马蹄踩在坚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朱敛伏在马背上,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在疯狂呼啸。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
从锦州到沈阳,不过区区四百里的路程。
若是放在平时,这只是一段商旅几天便可走完的路途。
但在战时,这就是一条横跨敌国心脏的死亡通道。
不过朱敛很清楚,皇太极为了这次围点打援,为了彻底吃掉大明在关外的最后一点底子,已经将建奴的家底掏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的沈阳,就是一座外强中干的空巢。
只要骑兵全力奔袭,在这四百里的距离上,不到两天的时间便可以直达沈阳城下。
皇太极将大半个辽东的兵力都铺在了锦州和松山一线。
既然他敢把最柔软的腹部暴露出来,自己就没有理由不去狠狠地捅上这致命的一刀。
直捣黄龙,断其老巢。
只要沈阳一破,建奴那虚假繁荣的八旗根基就会瞬间坍塌。
前方的将士听闻家眷被俘、国都被破,必然方寸大乱,军心涣散。
这就是一场豪赌,而朱敛押上的,是自己这个大明天子的命。
战马在崎岖的荒野中沉默地奔腾。
朱敛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还在长城沿线的满桂和侯世禄。
让他们秘密带兵进入辽东,同样是一招险棋。
大同和宣府是拱卫京师的最重要屏障。
历代先皇,绝不敢如此轻易地抽调这两地的精锐边军。
但朱敛敢。
因为他早就通过锦衣卫和东厂的谍报网,断定如今的草原诸部早已是四分五裂。
那些蒙古首领们各自为战,根本没有能力在这个时候集结大军扣关。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几支不知死活的游牧部落想要趁火打劫。
大同和宣府留下的那些守军,配合着坚固的长城防线,也足以将他们死死挡在关外。
只要自己能在这里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掉辽东的残局。
等大军回师,那些跳梁小丑不过是随手便可捏死的虫子。
这一次,朱敛御驾亲征,踏上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黑土地。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解锦州之围。
也不是击退皇太极的某一次进攻。
他的目标极其纯粹,且透着不可动摇的杀伐之气。
那就是将后金这个毒瘤,从大明版图上彻底抹除。
不留俘虏,不留余孽,只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