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带着八千精锐在荒野中穿行了大半天。
为了彻底避开建奴大军的侦查网,他们不得不偏离了原本平坦的官道。
队伍开始进入一片地势复杂的丘陵与密林地带。
战马的速度被迫降了下来,树枝和荆棘时不时地刮擦在士兵们的皮甲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朱敛微微直起身子,审视着前方的地形。
因为绕路走这些极其隐蔽的小道,大军的行进速度比预期慢了不少。
按照现在的推进速度,他预计至少需要两天半的时间,才能看到沈阳那高大的城墙。
但朱敛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焦躁。
他甚至下达了一道让将领们感到有些意外的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放缓速度。”
朱敛的声音在安静的队伍中依次向后传递。
“每行进三十里,下马步行十里。”
“务必让将士们劳逸结合,绝不可过度透支体力。”
“所有人,都要给朕保证战马处于最好的状态。”
跟在朱敛身边的几名亲卫虽然心中焦急,但依然一丝不苟地将命令传达给了各营的游击和千总。
朱敛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很清楚,急行军虽然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等到了沈阳城下,迎接他们的绝不是建奴的夹道欢迎,而是一场极其残酷的攻城血战。
沈阳作为皇太极苦心经营的国都,城墙的高度和厚度都绝非寻常县城可比。
虽然根据情报,皇太极留在城内的守军已经不足三千人。
但在那种坚固的城防面前,三千人足以凭借滚木礌石造成巨大的杀伤。
八千名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轻装步骑,若是没有充足的体力,去攻打一座重镇,那等同于去送死。
这不仅是对士兵意志的考验,更是对战马耐力的极致压榨。
他需要这八千人在抵达沈阳的那一刻,依然能像出闸的猛虎一样,保持着最巅峰的撕咬力。
队伍在隐秘的丛林中沉默地向前推进,宛如一条正在草丛中蜿蜒前行的黑色毒蛇。
与此同时。
在距离他们数百里之外的锦州城外。
后金的大营连绵数里,无数白色的帐篷像毒斑一样紧紧贴着大地。
锦州城南门方向,火炮的轰鸣声犹如滚滚闷雷,一阵接着一阵,震得连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卢象升正在忠实地执行朱敛的命令,指挥着新军的虎蹲炮群进行疯狂的佯攻。
巨大的声响掩盖了战场上一切细微的动静。
而在这座庞大军营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极其宽大且奢华的明黄色大帐。
这是大汗皇太极的金帐。
此刻,金帐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两列长长的案几后,坐满了后金八旗最著名的实权将领。
大贝勒代善坐在左首第一位,眉头紧锁,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佛珠。
阿敏、莽古尔泰等脾气暴躁的贝勒更是满脸怒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因为剧情设定的原因,岳托和多铎早已经死在了之前的战役中,这让八旗的将星阵容显得有几分残缺。
但剩下的人,依然是这片土地上最凶残的屠夫。
帐外是明军连绵不绝的炮声,每一声炮响都像是在狠狠抽打着这些女真将领的脸面。
帐内却死寂一片,只有偶尔传来的铠甲摩擦声。
终于,莽古尔泰按捺不住那暴烈如火的性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面前案几上的酒碗扫落在地。
“大汗。”
莽古尔泰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金帐内炸响。
“这都什么时候了。”
“明狗的火炮都快打到我们的营门上了,多尔衮和豪格在城里面被明军的火铳压得抬不起头。”
“我们这些带兵的统帅,为什么要把兵马都停在原地。”
莽古尔泰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大汗召集我们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大汗不愿出击,那就把正蓝旗交给我,我这就去把那个带头放炮的明将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其余的将领虽然没有像莽古尔泰这般放肆,但眼神中同样充满了焦急与不解。
在他们看来,大金的铁骑就应该在原野上驰骋,将那些孱弱的明朝步兵碾成肉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缩在帐篷里听着明军的炮声发呆。
端坐在主位上的皇太极,静静地看着下方犹如困兽般的将领们。
他的面容十分宽阔,但此刻那双本该深邃的眼睛里,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没有理会莽古尔泰的咆哮,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威严的言辞去安抚众将。
皇太极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用上等丝帛制成的卷轴。
这卷轴的边缘有些褶皱,上面甚至还沾染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大汗,这是何物。”
代善停止了转动佛珠,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太极那极其反常的情绪。
皇太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份卷轴扔在了面前的空地上。
卷轴在华丽的地毯上滚出去很远,最终缓缓展开。
“你们自己看吧。”
皇太极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难以置信。
莽古尔泰愣了一下,大步走上前去。
他一把捡起地毯上的卷轴,粗鲁地扯开。
阿敏、济尔哈朗等几名重要的贝勒和固山额真也纷纷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向那份卷轴上看去。
只看了一眼,莽古尔泰那张粗犷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那双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缩得犹如针尖一般大小。
“这怎么可能。”
莽古尔泰发出一声极其失态的惊呼,魁梧的身躯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
代善也急忙凑上前,目光落在卷轴的字迹上。
下一刻,这位向来沉稳的大贝勒,拿着佛珠的手猛地一抖。
“啪”的一声脆响,佛珠的引线断裂,圆润的珠子散落一地,滴溜溜地在金帐内乱滚。
所有看清卷轴内容的后金将领,全都如同被一道天雷击中,僵立在当场。
那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明军兵力部署图,以及近几日来的兵力调动情况。
在这条从锦州直插后方腹地的路线上,赫然写着一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字。
“现在,有一支不知数量的明军绝对精锐。”
皇太极的脸色很难看,但声音还算沉稳。
“他们已经脱离了锦州战场,彻底绕开了我们的防线,正在去往沈阳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