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除了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便再也没有任何杂音。
每一个人都在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试图在这进退两难的死局中,为大军寻找出一条可以克敌制胜的生路。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计算,沈阳到辽阳之间那条本就脆弱不堪的补给线,都像是一条悬在大军脖颈上的绞索,随时都会将他们活活勒死。
朱敛静静地坐在龙椅上,深邃的目光从下方这群神色黯然的将领脸上缓缓扫过。
他并没有因为众人的沉默而感到失望,反而从那张巨大的辽东地图上,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曙光。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敛的视线,慢慢地从辽阳那个代表着死局的小字上移开,顺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鸭绿江,缓缓向东滑动。
在辽东半岛的东侧,一片狭长而略显破碎的陆地轮廓,正静静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朝鲜半岛。
朱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缩了缩,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一个在现代人看来极其疯狂、甚至堪称神来之笔的庞大战略构想,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大明的军队无法在辽东的密林和烂泥里生存,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无法在其他地方与后金决战。
既然辽阳是一个无法逾越的泥潭,那为什么不能将战场,直接转移到那个气候更适宜、后勤更便利的地方去。
朱敛缓缓站起身,大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度,打破了偏殿内那死一般的寂静。
众将听到动静,纷纷浑身一震,抬起头将目光死死地锁在这个年轻而威严的天子身上。
“诸位爱卿,既然在泥泞地里面打不下去,那我们为什么不换一个地方打?”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政殿偏殿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袁崇焕愣了愣,有些局促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膝盖,语气中满是疑惑。
“陛下的意思是,撤兵回山海关,引建奴出战。”
满桂也瞪大了那双黑红脸上的铜铃大眼,眼神里写满了不甘心。
朱敛微微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张英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迈开大步,缓缓走到地图前,抬起右手,食指带着千钧之势,重重地在一片蓝海环绕的半岛上点了点。
“不,朕的意思是,把战场放到朝鲜半岛去。”
此言一出,整座大政殿偏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如同潮水般的倒吸凉气之声。
卢象升的眼睛猛地睁大,原本白皙的脸庞上,肌肉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孙传庭也微微张开了嘴,那双一向冷静沉着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茫然。
曹文诏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粗糙的双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朝鲜。”
袁崇焕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锁得比刚才还要紧,急促地上前了一步。
“陛下,朝鲜如今虽然名义上还是我大明的藩属,但皇太极怎么可能会乖乖地把兵马带到朝鲜去与我们决战。”
“更何况,我们若是大举进入朝鲜,岂不是劳师远征,将战场主动送到了建奴的家门口。”
吴襄也忍不住紧随其后,脸上带着一丝余悸,低声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是啊陛下,朝鲜李氏向来暗中依附于皇太极,此举只怕会让我军腹背受敌。”
朱敛看着这些面露惊疑之色的将领,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背着手在地图前踱步。
“袁爱卿,吴爱卿,你们且告诉朕,皇太极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袁崇焕思索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沉声回答。
“回陛下,皇太极现在最怕的,莫过于我军九万大军尾随追击,将他那仅剩的两万残兵彻底合围在辽阳城内。”
朱敛赞许地拍了拍地图。
“没错,皇太极害怕被围死,因为他知道辽阳的城防远不如沈阳这般坚固。”
“只要我们给他施加足够的压力,调遣大军从三面形成合围之势,他必然会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
“人在恐慌之下,为了活命,就只能选择退路,而他唯一的退路,就是东撤,跨过鸭绿江。”
卢象升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兴奋地插话。
“陛下是想围三阙一,逼皇太极自投罗网。”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卢象升,眼中满是赞赏。
“正是如此。”
“辽阳防线一旦不保,皇太极在辽东便再无立足之地,他若不想全军覆没,就只能进入朝鲜半岛。”
“现在的朝鲜,虽然明面上尊我大明为主,但实际上在丁卯年之后,早已被迫依附于皇太极。”
“如果朝鲜李氏到时候脑子清醒,选择帮助我大明,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我们大可从两面夹击,一举将其全歼在江华岛或者汉江口。”
朱敛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机。
“如果朝鲜不帮我大明,甚至继续偏袒皇太极,那也无妨。”
“因为朝鲜人绝不敢主动向我大明开战,他们也必然会放皇太极的残兵进入半岛。”
“一旦后金主力进入了朝鲜半岛,那里的气候和地形,对我大明的将士来说,可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朱敛转过头,看着满桂和侯世禄那两个来自边疆的汉子。
“朝鲜半岛的气候与山东、顺天府极为相似,那里没有辽东深山老林里那些过膝的烂泥,更没有让人烦闷得喘不过气的恶障和毒虫。”
“大同军、宣府军,甚至朕最宝贝的新军,到了那里,就如同在关内自家后院一样,可以尽情施展拳脚。”
将领们听到这里,眼神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满桂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爆裂声。
“陛下这招,简直是把建奴从他们的老林子里,硬生生地给拽到了大马路上来打。”
然而,向来沉稳的孙传庭却并没有盲目跟着兴奋,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
“陛下神策,微臣佩服,但微臣心中仍有一层极大的顾虑。”
“朝鲜半岛虽然地形气候适宜,但我军长途跋涉,这后勤补给只怕会拉得比现在还要长。”
“如果仅靠陆路从沈阳运粮过去,这一路上的人吃马喂,只怕在半路上就消耗了九成,国库根本支撑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