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便灌进了一阵湿冷的风。
江映昭穿好衣裳,推开门,唤芬儿打水。
“芬儿,去打盆热水来。”
偏房里窸窸窣窣响了半天,芬儿才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一脸不情不愿。
“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端着一盆水慢吞吞走来,往桌上一搁。
江映昭伸手一探,指尖触到水面,冰凉刺骨。
她只淡淡收回手,面上无波,转身坐到铜镜前,拆解昨日的发髻。
芬儿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眼神四处溜。
江映昭从妆匣里取出一枚银簪,随手搁在桌沿上。
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手肘轻轻一碰,那枚银簪便骨碌碌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浑然不觉似的,低头继续拆着头发。
芬儿的目光却被地上那枚银簪牢牢勾住了。
簪身细长,银光莹润,虽算不上多名贵,却也值个好几两银子。
她咽了咽口水,眼珠子转了转。
趁江映昭伸手去铜盆里净手,芬儿悄无声碎地蹲下身,飞快将银簪捡起,攥在掌心,又迅速揣进怀中。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铜镜里,江映昭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眼睫,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芬儿,去烧些热水来。”
芬儿正想着怎么把怀里的银簪藏起来,闻言立刻痛快应下。
“哎,这就去!”
江映昭看着芬儿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芬儿果然上钩了。
现在还不急着戳穿,这枚银簪,日后自有用处。
不多时,院门便被人从外头叩响。
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领着两个丫鬟走进来,挺着腰板,派头十足。
江映昭笑着迎上前,恭恭敬敬叫了声。
“嬷嬷好。”
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色冷淡。
“江姑娘好,老奴是府中的刘嬷嬷,老夫人差我来,教教姑娘府中的规矩。”
语气里头没什么温度,公事公办的架势。
江映昭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映昭初入国公府,诸事不懂,还请嬷嬷不吝赐教。”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散碎银子,双手递了过去。
刘嬷嬷目光在那包银子上停了一瞬,脸色缓和了几分,却还是摆摆手推辞。
“这是老奴的本分,江姑娘不必如此。”
江映昭没有收回手,往前递了递,嗓音柔和得恰到好处。
“天寒地冻的,辛苦嬷嬷跑一趟,权当请嬷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嬷嬷千万别推辞。”
刘嬷嬷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接了过去,“那老奴就多谢江姑娘的好意了。”
她将银子收进袖中,眉眼间的冷淡已褪去大半。
江映昭趁热打铁,往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嬷嬷,我身边这个丫头芬儿,也是初入国公府,规矩上头生疏得很,烦请嬷嬷一并指点一二。”
话音刚落,芬儿端着热水从廊下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当即撇了撇嘴。
“嬷嬷,奴婢是许府家生奴才,规矩早烂熟于心,用不着旁人多教。”
刘嬷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为奴为婢者,最要紧的就是规矩二字。”
她厉声道,目光如刀。
“我和江姑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芬儿脸色一僵,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不敢再顶撞,低下头,呐呐道。
“奴婢……知错了。”
刘嬷嬷冷哼一声,不再看她,转头对江映昭和颜悦色。
“江姑娘,那咱们开始吧。”
江映昭颔首,微微笑了笑。
“有劳嬷嬷。”
一整个上午,刘嬷嬷都在教江映昭规矩。
从妾室的言行举止,到国公府后宅里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
她的语气严厉,不带半分温度,江映昭却听得极为认真,颔首垂眸,将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刘嬷嬷暗中打量,心底暗暗点头。
她在府中几十年,见过的妾室不少,一入府便自以为攀上高枝、轻狂张扬的居多,像江映昭这般恭敬受教、沉稳有度的,实在少见。
江映昭见刘嬷嬷神色稍缓,便顺势开了口,嗓音柔顺。
“多谢嬷嬷教诲,映昭都记下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求教的真诚。
“不知二公子平日里有何喜好?衣食起居方面,可有什么忌讳?映昭想着,往后也好尽心伺候。”
刘嬷嬷见她这般用心,面上的严肃彻底散了,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二公子是武将,为人爽朗,吃食上倒不怎么讲究。”
“只是有几样不喜的,芹菜和甜食,二公子是从不沾的。”
“最要紧的是,二公子不喜熏香,有些香料闻了,身上还会起疹子,姑娘可要千万记牢了。”
江映昭认真地点了点头。
“妾身一定谨记在心。”
……
恰在此时,清和苑外的甬道上。
沈鹤渊昨夜留在府中书房处理了几份公函,今日本打算从寿安堂辞过老夫人便出府。
却在经过那道半掩的院门时,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妾身一定谨记在心。”
院里一道女声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这声音……和他养在暗处的那只小雀儿一模一样。
沈鹤渊眉头紧锁,怎么可能是她?
他下意识地朝院门走去,伸手就要推门。
“世子!”
长随匆匆赶来,打断了他:“宫里来了急信。”
沈鹤渊的手顿在门前,他接过信,看了一眼,沉声道:“备马。”
转身离开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座院子。
长随忽而察觉主子的目光仍落在那道院门上,不禁有些疑惑。
“世子?”
沈鹤渊垂下眼帘,薄唇微微抿了一下。
清和苑。
这是沈谨那位新纳妾室的住处。
一个许氏的远房表亲,乡野出身的姑娘罢了。
他养在暗处的那只小雀儿,此刻应当正安安分分地待在许府里,由他安排的人看着,哪也去不了。
不过是声音相似罢了。
世上嗓音相近的女子多的是,他未免太过草木皆兵。
沈鹤渊收回目光,衣袍一旋,大步往府门方向走去,靴声清冽,再无停顿。
清和苑厢房内。
江映昭并不知道院门外方才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芬儿跟着听了半天,早就站不住了,忍不住好奇地插了句嘴。
“嬷嬷,那大公子呢?奴婢听说大公子一直未曾娶妻,老夫人和大夫人也不着急吗?”
刘嬷嬷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
“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一个奴才能打听的?”
芬儿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江映昭垂下眼睫,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沈鹤渊那样自命不凡的人,如今正得圣眷,一心只想在朝堂上平步青云。
就算娶妻,也只会娶一个能在官场上为他铺路,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
刘嬷嬷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理了理衣袖。
“时辰不早了,江姑娘若是没有旁的事,老奴便先告退了。”
江映昭笑着起身。
“嬷嬷慢走。”
她朝芬儿递了个眼色。
“芬儿,去送送嬷嬷。”
芬儿在刘嬷嬷跟前吃了瘪,不敢再多话,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把人往院门口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