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安王府的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外。
下人还未通报，安王世子谢云峥便已从车上下来，他脱去外袍，露出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背上负着一捆荆条，就这么直直地跪在了相府紧闭的大门前。
这番动静，很快便引来了街上行人的驻足围观。
消息传进正厅时，虞家人正用着早膳。
虞文渊听完管家的回报，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仿佛外面跪着的不是他女婿，而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直到半个时辰后，他才放下碗筷，不紧不慢地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谢云峥被领进正厅时，狼狈不堪。
他一进门，便对着主位上的虞文渊和谢蓉，“扑通”一声重重跪下，膝行几步，情真意切地哭喊起来。
“岳父，岳母，小婿知错了！小婿不是人，小婿对不起姝儿，更对不起相府的栽培！”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声音哭得梨花带雨，悔不当初。
“小婿发誓，从今往后，定会一心一意对待姝儿，绝不再犯。求岳父岳母，再给小婿一次机会！”
虞鸢坐在一旁，小口吃着点心，默默地看着他表演。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谢云峥发誓就像放屁一样，嚎了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演技太差了，负分。】
正声泪俱下控诉自己的谢云峥，动作猛地一僵。
是谁？
是谁在说话？
他茫然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虞文渊面无表情，谢蓉满眼心疼地看着身旁的虞姝，虞璟和虞轩则是一脸的冷漠与不屑。
只有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虞鸢，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是他幻听了？
【还对二姐姐一心一意呢，他那个娇滴滴的白月光表妹，可还等着他接入王府，坐上世子妃的宝座呢。呸！渣男！】
那道清脆的女声，再一次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谢云峥听得真真切切。
是虞鸢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盯住虞鸢。
她怎么会知道表妹的事？！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难道，虞姝也听见了？她也知道了表妹的存在？
那虞家……
谢云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冻住了。
【看这负荆请罪的架势，还以为他多有诚意。其实不过是安王怕丢了脸面，更怕在瑞王跟前失了价值，才逼着他来演这出戏。窝囊废！】
“虞鸢！”
接连的刺激，让谢云峥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伪装，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虞鸢，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怨毒与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他凭什么要受这个罪！他不敢反抗父亲，不敢为了心爱的表妹与家族决裂，今日更是被逼着来此受尽屈辱，凭什么还要被虞鸢这个小丫头片子在心里嘲笑！
【哟，恼羞成怒了？吓死老娘了。】
虞鸢吓得手里的糕点都掉了，她飞快地退后一步，躲到大哥虞璟的身后，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面迅速蓄满了泪水，看起来又委屈又害怕。
“二姐夫，你……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声地吼我？我……我做什么了？你要用那么恶毒的眼神看着我？”
【来啊，飙戏啊，教你什么叫演员的自我修养。】
谢云峥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能说什么？
说我能听见你的心里话吗？
谁会信！
果然，厅中所有人都对他投来了不满的目光，尤其是虞文渊，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将他活剥了。
难道他们都听不见？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这个认知，让谢云峥更加恐惧。
“够了！”
虞文渊重重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谢云峥，我虞家的女儿，是你能随便欺负的吗！”
谢云峥身子一抖，又立刻跪了下去。
“不，不是的，岳父，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苦难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小婿……小婿刚刚是魔怔了，一时失态，还请三妹见谅。”
“没事的，二姐夫，我不怪你。”虞鸢从虞璟身后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说。
【神经病！】
谢云峥的拳头在袖中握得死紧。
他强压下满腔的怒火，转而看向虞姝，试图转移话题，让她同意跟自己回府。
【心里巴不得我们家主动提出和离吧？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娶他的白月光了。做梦！我二姐才不会和离呢，你的宝贝表妹，就永远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她生的孩子，也永远都是私生子！】
谢云峥的心事又一次被精准戳中，他刚压下去的火气“噌”的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恶狠狠地瞪了虞鸢一眼，但终究没敢再发作。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
虞姝爱他，这一点他很确定。
但虞姝同样心高气傲，受了这等奇耻大辱，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虞家主动提出和离，他再顺水推舟，父亲那边也怪不到他头上。
就在他暗自盘算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虞姝，忽然开口了。
“好，我答应跟你回去。”
什么？！
谢云峥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厅内其他人，除了早有准备的虞文渊夫妇，也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虞姝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谢云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向来温婉的眸子里，此刻一片冰冷。
“我们两家联姻，京中无数双眼睛都看着。如今你闹出这等丑事，若是再传出和离的消息，丢的是我们两家共同的颜面。为了安王府和相府的体面，我不会和离。”
只会丧夫。
虞姝在心里，冷冷地补上了后半句。
谢云峥的期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陌生的妻子，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了下去。
“那……岳父、岳母的意思是？”他还想做最后的争取。
“我们尊重姝儿的意见。”虞文渊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但是谢云峥，你给本相记清楚了。如果再有下次，我保证，你们安王府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我虞文渊，说到做到！”
“是，是是，小婿记下了，小婿记下了！”谢云峥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中衣。
——
回安王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
谢云峥数次想开口，最终还是没忍住，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身旁的虞姝，试探道：“姝儿，你……今日在厅里，可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虞姝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转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什么声音？”
“就是……就是三妹，她落水醒来后，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小妹大病初愈，身子弱了些，其他并无不同。”虞姝收回目光，语气疏离，“世子想说什么？”
她滴水不漏的回答，让谢云峥心中的怀疑打消了大半。
看来，只有自己能听见那要命的声音，虞姝对此，一无所知。
他松了口气，同时也彻底放下了心。
既然她不知道，那他以后，便还有机会。
——
东厂，密室。
萧衍听着风岚的回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当听到虞姝不仅没有和离，反而跟着谢云峥回了安王府时，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京中之人，或许会以为虞二小姐是爱惨了谢云峥，才会忍下这等屈辱。
但他却很清楚，虞家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睚眦必报，有仇必报。
不错。
是本督喜欢的样子。
“去，给三小姐递帖子，邀她明日去天音寺一叙。”
风岚领命，正要退下。
萧衍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虞三，你可别让本督失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