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书房。
“噼啪——”
又一个名贵的前朝钧瓷花瓶在地上化为齑粉。
谢承瑞胸口剧烈地起伏,那张素来布满阴鸷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狂怒。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扶植的一枚棋子,竟会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彻底沦为废人。
“顾明昭!废物!!”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黄花梨木椅,椅子在地上翻滚几圈,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跪在地上的幕僚和心腹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垂得几乎要埋进地里。
自从那个虞三小姐落水醒来,他瑞王府就没一件顺心事!
先是赵怀玉案被反将一军,折了自己的小舅子。再是祭天大典的死局被破,让他成了满朝的笑话。如今,连他好不容易才安插进翰林院,准备用来恶心皇帝、牵制虞家的顾明昭,也以这种最屈辱的方式,被废了!
这背后,处处都有那个女人的影子。
巧合?
谢承瑞不信巧合。
这个虞鸢,一定有问题!
一个深居内宅、名不见经传的女子,竟能搅动京城风云,甚至……连萧衍那个活阎王都被她迷得团团转。
“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妖孽。”瑞王眼中杀机毕露。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任由这个女人破坏他多年的布局。
他必须亲自会会她,探一探她的虚实。
“来人。”他对着虚空,冷冷地吩咐,“想个法子,把虞三小姐给本王‘请’过来。动静要小,手脚要干净。”
“是,王爷。”阴影中,一道声音恭敬地应下,随即消失不见。
谢承瑞重新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只要将那个女人控制在手里,他不信虞文渊不就范,更不信萧衍那个假太监能为了一个女人,与他彻底撕破脸。
- - -
夜,深沉如墨。
东厂,密室。
萧衍端坐在那张铺着整张黑狐皮的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腰间佩刀的刀鞘。
烛火摇曳,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主子。”
风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瑞王府有异动。瑞王方才下令,让府中暗卫设法,将虞三小姐‘请’去王府。”
萧衍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只是密室内的温度,却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降至冰点。
“请?”
他从喉间溢出一个单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嘲讽。
风岚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知道,瑞王这是触碰到了督主唯一的逆鳞。
“他倒是有胆子。”
萧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佩刀,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烛台前,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眼中是一片幽深的黑暗。
他那个好叔叔,屡次三番在他这里吃了亏,如今是黔驴技穷,想从那个女人身上找突破口了?
痴心妄想。
他的人,也敢动?
“传令下去,”萧衍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今夜,给瑞王府,送一份‘礼’。”
他转过身,看向风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必伤他,也别杀他。本督只是想提醒提醒他,什么人,是他不该碰的。”
“让他好好看清楚,他府里的那些护卫,在他引以为傲的权势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
“是,主子!”
风岚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身影瞬间消失。
今夜的瑞王府,注定无眠。
- - -
子时刚过,瑞王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谢承瑞正听着手下的回报,安排着明日如何将虞鸢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相府。
就在这时,一阵微不可查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窗外传来。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
“谁?!”谢承瑞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守在门外的亲卫应声推门而入,却在踏入书房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几道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他们身着东厂的飞鱼服,手中绣春刀薄如蝉翼,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幽冷致命的光。
“保护王爷!”
亲卫们嘶吼着冲了上来,刀剑相击之声,瞬间在书房内炸响。
然而,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打斗。
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
东厂的番子们身法诡异,出手狠辣,每一刀都精准地划过瑞王府亲卫的咽喉,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鲜血,喷溅在名贵的书画上,染红了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方才还活生生的十几名王府亲卫,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谢承瑞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护卫,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轻易地屠戮殆尽。
而那些杀神,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朝他攻过来。
他们只是杀人。
用这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向他展示着东厂那令人绝望的力量。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走到谢承瑞面前,他没有看谢承瑞,只是用一块白色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锋上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随手将染血的帕子,扔在了谢承瑞的脚边。
“我家督主让属下给王爷带句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
说完,他便对着身后的同伴一挥手,几道黑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室的血腥和一地的尸体。
“噗——”
谢承瑞再也压抑不住胸口翻涌的气血,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眼前的书案上,触目惊心。
“萧衍——!!!”
一声夹杂着极致愤怒与屈辱的嘶吼,从瑞王府的深处传出,惊起了无数夜鸦。
- - -
状元府。
不,这里已经不能再称之为状元府了。
自从顾明昭在南风馆“流连忘返”的丑闻传遍京城,这里便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顾明昭将自己死死地锁在房间里,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出门,没有见任何人。
他身上那件曾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状元袍,此刻被他撕得粉碎,扔在角落里,如同他那支离破碎的尊严。
他完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仕途,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完了。
就在他沉浸在无边绝望中时,下人战战兢兢地在门外通报。
“大……大人,瑞王府的谢婉宁小姐,前来探望。”
谢婉宁!
这个名字,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顾明昭心中所有的黑暗与绝望。
她回来了?
她竟然还愿意来看自己?
顾明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铜镜前。
镜中的男人,面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状元郎的风采。
他慌乱地用水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长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不多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谢婉宁一袭素白衣裙,身姿纤秾,眉目如画,宛如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静静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陪同太后去寺中祈福,刚一回京,便听说了顾明昭的事。
那一瞬间,她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没站稳。
废物!
她精心挑选的、用来攀登权力巅峰的棋子,竟然成了一个被万人耻笑的废物!
她恨不得立刻与他撇清所有关系。
可她不能。
她深知,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狗,才会爆发出最强的撕咬能力。
她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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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宁的脸上没有半分嫌恶与鄙夷,那双似秋水含情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心疼与哀伤。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柔软的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明昭,”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受苦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顾明昭最脆弱的心防上。
他再也控制不住,这个在外人面前强撑着尊严与骄傲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她,痛哭失声。
这些日子里,他承受了无数的白眼、嘲讽和羞辱,所有人都将他当成过街老鼠,避之不及。
只有她。
只有她,还愿意相信他,还愿意给他温暖。
“婉宁……婉宁……”他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她的名字。
“我在。”谢婉宁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明昭,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世人愚昧,他们看到的只是表象。你的才华,你的抱负,我比谁都清楚。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她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所受之辱,来日,我们百倍奉还。”
顾明昭看着她眼中那动人的光彩,听着她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心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复仇的火焰所取代。
他用力地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婉宁,此生能得你为知己,我顾明昭,死而无憾。”
“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你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谢婉宁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温柔而美丽。
只是无人看见,在她垂下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很好。
这条狗,终于被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