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大雪,在宫变平息后的第三日,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久违的冬日暖阳倾泻而下,落在金銮殿前那被鲜血浸染、又被新雪覆盖的汉白玉石阶上,折射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洁白。
殿内,龙椅空悬。
废帝谢承璋穿着一身囚服,面如死灰地瘫倒在丹陛之下,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不过是个等待最后审判的阶下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珠帘之后,皇后虞婉,不,现在应称之为太后了。她一身素服,端坐于凤椅之上,身旁是刚刚从冷宫接回,尚有些怯懦的七皇子谢景安。
她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稳而又清晰,在大殿之上回响。
“奉天承运,哀家有诏。”
“先太子谢承曜,忠直仁善,克己奉公,奈何二十年前,遭奸人构陷,蒙不白之冤,致使东宫喋血,血脉凋零。今真相大白,沉冤得雪,当为先太子正名,恢复其身后哀荣,以慰在天之灵。”
“废帝谢承璋,昏聩无道,残害手足,宠信奸佞,致使江南大乱,民不聊生,实乃社稷之罪人。即日起,废黜其帝号,囚于冷宫,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皇七子谢景安,天性纯良,品行端正,即日入主东宫,为储君,待行冠礼之后,择吉日登基,以承大统。”
一连三道诏书,如三道惊雷,彻底撕开了大启王朝二十年来那张虚伪腐朽的遮羞布。
百官之中,有当年知晓些许内情的老臣,已是老泪纵横,跪伏于地。更多的,则是震惊与惶恐。
天,真的变了。
“另,”虞婉的声音顿了顿,再次响起,“先太子遗孤,雍亲王谢衍,性行淑均,文武兼备,于社稷有匡扶之功,于万民有安定之劳。特晋封为摄政王,监国理政,辅佐新君。”
“东宫旧部之后,萧清辞,寻回先太子遗孤有功,辅佐平定江南之乱有功,特封镇国公,赐丹书铁券,统领雁荡山十万铁骑,镇守南疆,护我大启万世平安。”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所有人都清楚,大启未来的江山,将由这对刚刚相认不久,却已展现出雷霆手段的兄弟,共同撑起。
朝局的重整,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迅速进行着。
在萧衍的铁腕之下,京中所有瑞王余孽被连根拔起,东厂诏狱人满为患。
江南那边,在虞轩和虞娇的联手操作下,所有涉案官员悉数落网,被抄没的贪腐库银,则被尽数用于赈济灾民,重开盐场漕运。
不过月余,死气沉沉的江南,便重新恢复了生机。虞鸢“钦差王妃”的名声,也在江南百姓的口中,被传为佳话。
而关于那个神秘的“清算人”的谜团,也随着对灰衣文士的审问,最终水落石出。
东厂地牢之内。
那个曾经智珠在握的灰衣文士,此刻形如枯槁。
“天道?清算人?”他看着面前的萧衍,发出一阵沙哑的干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道。我们……我们不过是前朝一个致力于维护‘血脉正统’的卫道士罢了。”
“在我们的教义里,皇室血脉不容玷污。观星者逆天改命,引‘局外之人’入局,本身就是对血脉最大的亵渎。而你,”他看向萧衍,“你虽是太子遗孤,却是在东厂那等腌臜之地长大的,早已不配再登大宝。”
“所以,你们要清算,要抹杀?”萧衍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灰衣文士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我们要让这天下,重归最纯净的正统。只可惜……我们败了。败给了你,也败给了那个我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
随着他的招供,这个隐藏在暗处,搅动了无数风云的秘密组织,其在京城和江南的所有据点和残余势力,被尽数摧毁。
这个世上,再无“清算人”。
三个月后,朝局初定,天下归心。
新君谢景安的登基大典,被定在了下月初八。
宫中设下盛大宫宴,款待百官与宗亲。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宫宴,将会是摄政王谢衍,正式接受百官朝拜,为日后登基铺路的第一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身为摄政王的萧衍,终于从御座之上,缓步走下。
他今日穿的并非亲王礼服,而是一身玄色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根墨玉簪束起,褪去了平日里的阴鸷与杀伐,却更添了几分深沉难测的威仪。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和御座之上,垂帘听政的太后虞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开口。
“今日,召集百官于此,本王有一事相告。”
他的声音很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二十年前,东宫蒙冤,我自尸山血海中苟活,前半生,只为复仇二字。”
“如今,大仇得报,奸佞伏诛。这大启的江山,也当重归正道。”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温柔而又坚定地,落在了女眷席位之末,那个正与自家庶妹低声说笑的,虞鸢的身上。
“这天下,能者居之。本王前半生为仇恨而活,如今万事皆了,余生,只想为一人而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聚焦在了那个瞬间僵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绝色女子身上。
“即日起,”萧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掷地有声,“本王,自请卸去摄政王之位,解甲归田,永不干政。”
“这万里江山,这无上权柄,于我而言,皆如过眼云烟。”
他收回目光,对着御座之上的虞婉和新君谢景安,深深一揖。
“臣,谢衍,恳请太后,陛下,恩准。”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能想到,这位刚刚手刃仇敌,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竟会在这权力的顶峰,选择如此决绝地,转身离去。
虞婉看着殿下那个身形笔直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那早已泪流满面的妹妹,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怅然。
“准奏。”
……
翌年,春。
京郊的千岁府,早已摘去了“雍王府”的牌匾,重新变回了那个低调却又让无数人敬畏的所在。
后花园里,海棠花开得正好,如云似霞。
虞鸢换了一身家常的软缎袄裙,正歪在萧衍的怀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手里还拿着一串刚剥好的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萧衍,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粘人了。”她含糊不清地抱怨着,“你如今不是摄政王了,怎么比当摄政王的时候,还要烦人。京里那些夫人天天给我递帖子,约我赏花听戏,都被你给搅黄了。”
萧衍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笑意和宠溺。
“江山是他们的,而你,是我的。”
他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
虞鸢没再说话,只是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远处,传来相府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笑语。
大哥虞璟从边关述职归来,正和二哥虞轩斗嘴;大姐偶尔也会出宫小住,和母亲、姨娘坐在一起,说着体己话;庶妹虞娇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京城有名的小富婆。
这盘跨越了两世,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棋局,此刻,有了一个最圆满,也最温暖的结局。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此,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