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淮眸光微动,袖中的手下意识捏紧了。
从记事起,他脑子里就没有关于娘的记忆。
宫里其他皇子公主都有母亲陪着长大,可陪着他的,却只有驱不散的病魔......
见谢宴淮一言不发,虞遥眉心轻轻蹙起,一言不发一脚踹在谢运泽膝盖窝。
“???”谢运泽弯腰捂膝盖,一点皇帝的架子也没有,反倒像是老夫老妻般,幽怨道:“踢我做什么?这小子一直这样,每次提起他娘,他就不说话了。说起这个,那还不是赖你,心狠到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
谢运泽越说越小声,到最后直接噤声了。
虞遥表情不对,他可不想刚把人弄回来又给气走了。
虞遥走到谢宴淮身边坐下,又拉着谢宴淮坐下,“这些年你爹是不是总在你面前,说我坏话呢?”
谢宴淮薄唇轻轻抿着,不吭声。
虞遥又是一个眼刀飞向谢运泽,言下之意:就知道是你,你给老娘等着!
面对儿子时,她又温柔了不少,淡声解释:“这些年没能来看你,是我的不对。我和你爹说好了老死不相往来,已经决裂了,你的抚养权归他,我也不好来跟他抢。”
“你爹是皇帝,还说要让你继承皇位呢,我总不好把你留在身边,替你不要那皇位,你说是不?”
三言两语,似是开玩笑一般说的话,谢宴淮却听懂了。
母亲不是不要他,只是不想替他做决定,不像替他舍了皇宫的荣华富贵,不想替他舍了近在咫尺的权力富贵......
谢宴淮面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捏紧了衣袖。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左手。
虞遥轻笑一声,抬手在谢宴淮高挺的鼻梁上刮过,指尖熟稔地搭上手腕给他把脉。
谢宴淮怔了一瞬,心口的位置涌起一丝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阿宁乖乖地站在一边,看看谢运泽,又看看师傅和谢宴淮,看不出来什么,揉揉二货的小脑瓜,小声道:“二货,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嘛?”
二货胡乱晃晃脑袋,“小阿宁,我看那小子身上黑气重的......比你娘还重,危险得很,你师傅当真有办法解决吗?”
闻言,阿宁眨眨眼,没有一丝犹豫地道:“当然啦!阿宁师傅可厉害啦,你就等着瞧吧小二货!”
好一会儿,虞遥才松了手,捏捏谢宴淮的脸颊,给出评价:“不错,手感挺好,看样子你爹把你养得挺好。”
谢宴淮还没来得及反应,捏住自己脸颊的那只手就已经迅速抽回。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父亲,沉吟一会儿才开口:“把脉,结果如何?”
小阿宁眼尖地发现他耳朵根红了,小声和二货讨论,“二货,六皇子哥哥是不是害羞啦?”
二货煞有介事地点头:“多半是,毕竟是第一次见亲娘,害羞腼腆也是人之常情。”
阿宁:“那说明六皇子哥哥是喜欢师傅的咯,那他为什么不叫娘亲?为什么看起来好像也不太愿意和师傅说话?”
二货想了想:“或许......”
谢宴淮视线淡淡地扫过来,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我能听到。”
闻言,阿宁倏地烧红了脸,赶紧把二货团吧团吧塞小荷包里了。
虞遥没在意这些小插曲,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这个身体啊,有点脆脆的,得多加锻炼才行。”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好好吃饭!”
饶是心智成熟的谢宴淮,这时也懵了。
虽然从前他不乐意听父皇说起母亲的事,却还是听到过一些只言片语。
在父皇的形容里,母亲很厉害,厉害到这世上就没有母亲不能解决的事情。
可现在,这样厉害的一个人,却告诉他只要好好吃饭身体就能好起来?
谢宴淮有些不确定:“好好吃饭,身体就能好起来?”
虞遥勾唇笑,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小家伙,初次见面,我怎么会忍心骗你呢?”
谢宴淮耳朵根登时红透了!
从前只见过那些皇子公主这样扑进他们母妃的怀里,听他们母妃讲故事,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第一次感受母亲的怀抱......
和想象中的温暖不一样。
自然,熟稔。
淡淡的香味令他紧绷的身体都渐渐放松下来。
就好像现在搂着他的,不是才初次见面的生母,倒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友......
谢运泽站在一边,见谢宴淮目前接受良好,没像从前一样,一听到母亲相关的东西就摆脸色,不自觉松了口气。
要是虞遥觉得他教不好孩子,要把孩子带走,往后几十年,他恐怕是真的再难见她一面了......
谢运泽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牵起阿宁的手,“刚才袁公公来报,你娘已经入宫了,我让人备了午膳,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顿。”
阿宁乖乖点头,却藏着心事。
她总觉得师傅在忽悠人。
六皇子哥哥身上的黑气浓成这样,比娘亲身上的诅咒还要更严重一点,怎么会好好吃饭就能好起来呢?
再见到娘亲时,阿宁一下忘了所有事,飞扑进娘亲怀里,乐呵呵地给娘亲介绍。
“娘亲!这是阿宁师傅,阿宁跟您说过哒,很厉害很厉害的师傅!”
“师傅,这是阿宁娘亲,阿宁找到娘亲了哦!”
乔婉脸上挂着笑,大大方方和虞遥握手,“我姓乔,单名一个婉字。”
“常听阿宁提起你,这几年我不在阿宁身边,没能尽到母亲的责任,辛苦照顾。”
“虞遥。”虞遥笑容爽朗,“言重了,我也只是教了这小丫头一点点东西而已。”
话落,虞遥视线在乔婉眉心的位置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一大一小两个人没什么交集的人,却被不知名的人下了这么毒的诅咒......
粗略估算一下,二人最多活不过两个月......
阿宁瞧着这一桌子香喷喷的菜,有些馋了。
可大人还没开口让吃,她只得乖乖坐在凳子上,左看看右看看,视线最后落在师傅的左手——
上面被扎破一个洞,迅速冒出一滴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