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护士挂好了点滴瓶,调整了一下滴速,就被病人叫走了,傅凌宸靠在输液椅上,头微微仰着,眉眼间的疲惫再也藏不住了。
“我自己可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人,嗓音又哑了几分,“你先回去吧。”
沈沐笙坐在旁边,两只手抱在胸前。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手背上鼓起来的青筋被胶布压住,看着点滴液一滴一滴往下坠。
胸口闷闷地堵了一下。
说不上是心疼还是生气。
大概都有。
“我走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是第一嫌疑人。”
傅凌宸听着这话,眯起眼睛笑了。
她这个人,永远不肯老老实实说一句软话,每一句听着都在怼人,可每一句的底下,都透着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那点真心。
傅凌宸闭上了眼睛,头昏昏沉沉的,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头慢慢往一侧歪了过去,靠上了沈沐笙的肩膀。
沈沐笙的身子僵了一瞬,低下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
睫毛垂着,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呼吸声很轻。
她的手抬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他的头发上,指尖从发顶慢慢滑下去,又收了回来。
怎么自己病了都不知道,要是她没发现,是不是就这样扛着不管了?
她的手指又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是烫,但好像没刚才那么烫了。
沈沐笙没有再动,把头轻轻靠在他的头顶上,不知不觉地,也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凌宸缓缓睁开了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渐渐聚焦,肩膀上有一个温热的重量。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沈沐笙靠在他身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浅浅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没有动,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好几秒。
点滴瓶里的液体已经见底了,护士走过来,正要开口说话,被他抬起的手指制止了。
他朝护士摇了一下头。
护士会意,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轻轻拔了针,贴上棉球。
傅凌宸掏出手机,给陈尔发了条消息,不到十分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从自己肩上移开,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
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头自然地靠进了他的颈窝里,睡得很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抱着她走出了医院,步子放得极轻极慢。
陈尔拉开后座车门,站在一旁,傅凌宸弯腰把她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了进去,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身体微微蜷着。
车子停在门廊下,傅凌宸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往里面走,Eric正好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提着一袋外卖,看见傅凌宸怀里抱着一个人,嘴巴张开了又合上。
他扭过头,走到陈尔身边,“这位就是Lucas喜欢的女孩儿?”
陈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Eric又朝里面看了一眼。
傅凌宸抱着人上了楼,卧室的门被推开,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好。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了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这才直起身退了两步,拉上门出去了。
客厅的沙发上,Eric正翘着二郎腿,外卖盒子已经拆开了,筷子在里面戳来戳去,看见他下来,筷子往盒子里一丢。
“你不是在公司吗?怎么来了。”傅凌宸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水。
Eric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搞定了一个项目,提前下班了。”
他歪了下头,笑容里带着点得意,“我好歹也是索恩集团的二把手,提前下个班还要跟你汇报吗?”
声音有点大了,傅凌宸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竖起食指放在唇前。
“小点声。”
Eric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扇关着的门,立马把声音压了下来,“她就是沈沐笙?”
傅凌宸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Eric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他,“你都回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追上,也太丢人了。”
傅凌宸浅笑了一声,“是啊,跟你没法比。”
他把笔记本电脑从茶几下面抽出来,翻开屏幕,顾言那份企划方案的文档还开着。
“对了,有个项目你评估一下。”
Eric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瞬间从八卦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两个人低着头,对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过,时不时在旁边的图纸上画几笔,茶几上的文件越铺越多。
沈沐笙缓缓睁开了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她猛地坐起来。
这不是医院。
床很大,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上残留着一股很淡的松木香。
她扫了一圈四周。
落地窗,深色的窗帘拉了一半,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
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沈沐笙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轻轻往下一压。
门开了一条缝,客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上来,她从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
傅凌宸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图纸,手指敲着键盘,又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线,旁边坐着一个人,金棕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
她没见过。
那个人忽然放下手里的笔,往沙发上一靠,“Lucas,传言我可是听了不少,听说你跟那位姑娘以前老死不相往来,见面就掐架,你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傅凌宸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有一些误会而已。”
Eric身子朝他那边倾了倾,“到底什么误会,能让你们从关系那么好的青梅竹马,变成仇敌一样的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傅凌宸放下了笔,目光落在茶几上铺开的图纸上。
“她十四岁那年生了很重的病,可是我没有回去看她。”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手术失败,那我就是连她的最后一面都错过了。”
门缝后面,沈沐笙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
Eric张大了嘴,“那你为什么没回去看她?”
傅凌宸靠在沙发上,深深叹了口气,苦笑一声。
“她病重的消息,我没有收到,她当时让人去我家,想让我妈转告我,可我妈把这事儿告诉了傅凌禹。”
“我没有收到。”
Eric的表情凝住了,手里的杯子搁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