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相逢,终究逃不过再度别离的时刻。
合成旅从上到下,无论是指挥员还是普通一兵,心里都巴不得苏铭这位曾经的老旅长能多留些时日。
可大家都穿着这身军装,谁不清楚这种念头只能放在心里想想罢了。
部队是什么地方?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更不是社会上的哥们儿弟兄,兴致来了就凑在一块儿多混几天。
在军营里,每一个人都扛着自己那份沉甸甸的职责,谁也替代不了谁。
苏铭这位老旅长能在百忙之中挤时间回来瞅他们一眼,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了。
再说了,苏铭是合成旅的首任旅长,对全旅上上下下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回老部队瞧一瞧、住一晚,这火候刚刚好。
真要待久了,那反倒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对现任旅长罗明志开展日常工作也会带来一些微妙的干扰。
因此,只在合成旅停留了短短一夜,苏铭便动身离开了。
他心里门清,合成旅每日的训练强度有多大,大家伙儿都忙得脚不沾地。
自己要是老杵在这儿不走,只会让所有人都不自在,对合成旅没有半分好处。
......
训练场上。
喊杀声、口令声、引擎轰鸣声交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苏铭坐进吉普车,车子缓缓发动,朝着营区外驶去。
根本不需要搞什么像样的送别仪式,他只需要在离开的途中,隔着车窗,顺便再望一眼这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部队,这就够了。
这一回,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合成旅的官兵们全都沉浸在训练之中,一丝不苟。
就算有人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老旅长离开的车影,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因此分心,目光全都死死地钉在训练内容上。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扭头张望苏铭这边。
命令早传达下来了。
让旅长安安静静地走,谁都不许上前打扰。
“排长,咱真不去送送老旅长?”一名一期士官到底还是没按捺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少尉排长把声音压得很沉:“旅长下了死命令,训练照常进行,就当老旅长压根儿没来过,让他毫无负担地走。”
他心里何尝不想去送一送老旅长?可命令既然下来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无条件服从。
大伙儿也都明白现任旅长罗明志的这番良苦用心。
所有人该训练训练,该干嘛干嘛,让老旅长就像回自己家溜达了一圈,然后又平平常常地出门一样离开。
只有抱着这样一份平常心,才不会给老旅长增添任何心理负担。
也只有这样,等下回老旅长再有时间和机会回来的时候,才能同样不带任何压力地踏进这个营门。
因为对老旅长而言,合成旅永远都是他的家。
“罗明志这小子,办事确实靠谱,这帮家伙是真的成熟了。”
看到这一幕,苏铭暗暗点了点头,嘴里轻声夸了一句。
罗明志这番安排很老练,让苏铭打心眼里觉得舒坦。
人没变,味道也没变,合成旅还是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合成旅。
交到罗明志手上,绝对错不了,苏铭也彻底放了心。
车子里。
“首长,我没进梁山大队那会儿,也在不少部队待过,什么样的队伍都见识过。可像合成旅这样的部队,我真真是头一回碰上。给我的感觉......确实不一样,非常不一样。”方雷坐在一旁,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
想想当初,他也是从基层连队一步一个脚印,经过层层选拔才挤进特种部队的。
在特种部队那段时间,他没少跟各路部队打对抗演习,实战也是真刀真枪地干过。
常规部队他见得多了,但合成旅这种模样的,方雷是真真切切头一次碰到。
整支部队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质,给他的印象太深了,简直刻进了骨头里。
真不愧是那位传奇军官一手带出的部队,果然不同凡响。
苏铭听了方雷这番感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道:“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整个野战军的部队,都会拥有这种气质。”
“我等着那一天。”
合成旅是苏铭一手缔造的,当年他把信息化和合成化的作战体系当成一颗种子,亲手播进土里,然后又亲手把这颗种子浇灌成一棵参天大树。
如今,该是让这棵大树向整个野战军各部队输送养分的时候了,帮助其他兄弟部队尽快完成新一轮作战体系的转型。
这一天,不会太遥远了!
早年间从纯步兵迈向半机械化,再从半机械化迈向机械化,这两个阶段,野战军整整耗费了漫长的岁月。
可如今不一样,从机械化迈向信息化、合成化,需要的时间并不长。
有合成旅这块坚实的地基稳稳地撑着,作战体系的变革完全能够走得更快,而且还能走得特别稳当!
这恰恰就是当初苏铭力主组建合成营、布局军工装备发展的全部用意所在。
从头到尾的布局,都是为了现在,让战斗力变强的步伐整体提速!
当然,眼下这一切还不是终点。
最终要抵达的目标,是完成一次彻底的弯道超车,成为地表最强的一支陆军,完成真正意义上的伟大复兴!
半个月的假期,一转眼就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这三天里,苏铭哪儿都没再跑,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了家中。
待着归待着,他倒也没完全闲着,顺便还把上级安排过来、伪装在自家周围负责保护家人安全的那支小队,给好生“调教”了一番。
“你选的这个位置不行,太容易暴露了。那边那个点才是个好位置,需要安排人长期盯守。”
“你的眼神不过关,我随随便便扫一眼就能觉出你不对劲。你这样下去,迟早要暴露。”
“还有你,能不能再好好磨一磨你的演技?你这伪装水平,简直不忍直视。”
“你们队长是哪一个?我觉得非常有必要让你们队长把你们拉回去,从头到尾重新回炉练一练。”
“那个......我就是队长。”
被苏铭当场揪出来,一五一十指出一堆不足之处的那名中年男子,一脸窘迫地回答道。
“好吧,那看起来你自己也得好好接受一轮训练。你们的伪装和护卫措施,实在有些不够看,漏洞太多了。”苏铭忍不住直摇头,语气里满是由衷的失望。
“苏处长,我们这都已经是换到第三批了,您再这么挑下去,真没人能再往这儿派了。”中年男子苦着一张脸,郁闷地说道。
他们奉上级命令,专门潜伏在周围执行伪装任务,不管是以附近住户的身份露面,还是扮成普通路人,他们全部的职责只有一个:全天候不间断地保护苏铭家人的安全。
这任务原本执行得顺顺当当的,可自从苏铭一回来,情况就彻底变了样。
他们派出去的人,总能让苏铭给轻轻松松地辨认出来。
被认出来也就罢了,苏铭还直接把人从暗处揪出来,当面一桩桩一件件地指出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他们可是被上面派来负责保护任务的,结果呢?不但叫被保护的目标给识破了,还反过来被目标当面指点错误,这还像什么话?
于是,被挑出毛病的小队只好灰溜溜地撤回去,再换一支崭新的小队顶上来。
可结果是,每一支小队都逃不出苏铭那双火眼金睛。
这都已经轮到第三支小队了,再要换,是真的没人能换了。
整个部门上上下下全都轮了一遍,愣是没有一个能入苏铭的眼。
“算了,我亲自给你们拟一份详细的保护方案,你们就照着我的方案派人过来好了。”苏铭略一思忖,干脆决定自己出手来制定整套保护计划。
把家人的安全完全寄托在眼前这帮人身上,苏铭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当然,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自己的要求标准确实过于苛刻了。
可反过来说,不正是因为标准定得足够高,才能最大限度地杜绝意外发生吗?
苏铭这番话,让在场一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他们这算是......被人直接贴脸歧视了吗?
就算这感觉确实像是被狠狠鄙视了一把,可问题在于,他们那点伪装手段在苏铭眼前全部形同虚设。
苏铭总能又快又准地锁定他们藏身的具体位置,分毫不差。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苏铭就把自己拟好的保护计划书拿了过来。
见苏铭居然真的亲自动手给他们制定了一整套保护方案,带队的那名中年男子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你可以质疑他们的实际能力,但绝不能质疑他们的专业水准。
他们干的就是这一行,结果现在倒好,反过来被别人瞧不上眼,还要由对方主动给他们制订保护计划。
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他们的脸还能往哪儿搁?
“苏处长,请您一定相信我们。如果您对我们的保护方案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重新制订,一直到您......”
话说着说着,中年男子自己就先说不下去了。
因为苏铭已经随手把自己拟好的保护计划书丢到了他手里。
中年男子揣着一肚子不服气,抱着审视的态度往纸面上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彻底被上面详细周密的内容给震住了。
苏铭拟的这份保护计划,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细致到周围每一个具体的点位,应该布置几个人,怎么才能长期稳定地融入四周环境、不留痕迹地伪装潜伏下来,每一项都给出了明白清晰的说明。
这个专业程度,让中年男子在那一瞬间甚至对苏铭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简直要怀疑苏铭根本就是专业特工出身。
这也太专业了,专业到比他们这群人还要高出一大截,专业到让每一个看过方案的人都打心底里冒凉气。
苏铭所展现出的专业素养,让中年男子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苏铭想对他们做点什么的话,完全具备那种能力,可以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他们布置的所有人手一个接一个地全部清除干净。
这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中年男子在心里万分庆幸,庆幸这样的人稳稳当当地站在自己人这一边。
在把苏铭拟定的保护计划书如实上报之后,中年男子的上级几乎没做任何犹豫,很快就下达了指令,让他们就严格依照苏铭制定的这份保护计划去执行。
不仅如此,上级还在命令末尾特意追加了一句提醒,让他们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多跟苏铭好好学一学。
假期里所剩无几的时间眨眼间就过去了,为期半个月的休假,至此算是正式画上了句号。
随着苏铭假期结束,暂时担任他警卫员的方雷也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动身返回梁山大队去了。
以苏铭目前所担任的身份和级别,单独配备一名真枪实弹、且出身梁山大队的顶尖队员来做警卫员,多少是有些超出规格了。但这毕竟是总参那位大佬亲自拍板安排的,自然谁都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
京城!
总参二厅。
苏铭这位二厅处长一结束休假,就返回二厅重新履行职务。
可他刚一踏进大门,不少人投射过来的目光里就隐隐透着一丝异样。
在苏铭休假的这短短半个月当中,京城总参内部可是接连发生了几件实打实的大事,甚至都震动了野战军序列。
虽然具体的细情,大多数人并不完全清楚,但所有人几乎都可以肯定一点。
这些事,跟苏铭之间绝对存在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也正因如此,大家对于苏铭这位二厅处长为什么会突然休假半个月,心里头也就更加了然了。
......
办公室内。
苏铭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二厅副处长任华就紧跟着找了上来。
“老任,我不在的这半个月,辛苦你了啊。”见任华进门,苏铭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来跟自己汇报这半个月自己不在时,二厅的各项日常情况的。
哪知道任华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一言不发地把手里厚厚一大摞文件径直递到了苏铭面前,沉声说道:“苏处,这几件案子,总参那边专门点了名,要让你来接手处理。”
“嗯?”苏铭闻言,眉梢猛地一挑,脸上满是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