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攥出水来。
少将一声令下,坐在一旁的上尉参谋微微点头,随即关掉了会议室里的灯光。投影仪的光束唰地一下投射在前方的大屏幕上。
屏幕上,一张接一张地跳出画面。
支离破碎的遗体,巴巴羊和白象双方激烈交火的场景,满目疮痍。
“最近一个月以来,双方在拉米尔地区爆发了烈度极高的武装冲突。”
“两边的主战重装已经全部投入了战场。”
“白象方面凭借地理上的优势,自始至终都占据着上风。”
“巴巴羊那边,已经被打得整体后撤了足足三十公里。”
当着在场众人的面,上尉参谋一边切换着幻灯片上的画面,一边条理清晰地向所有人讲述着大致的战情态势。
讲述完毕后,会议室内的灯光重新亮起,室内再次恢复了一片通明。
“目前,具体的战况就是这样。针对巴巴羊向我们寻求军事援助这件事,你们二处这边,是什么看法?”少将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二处大校处长的身上。
总参外事部下面总共设有三个处,而二处的核心职能,正是负责对外军事援助相关事务。
眼下巴巴羊方面提出的申请,完完全全就在二处的职责管辖范围之内。
“部长,拉米尔地区历来就是他们两家传统的摩擦地段。我们要想伸手帮忙的话,手法必须得暗着来。就当是,给咱们的军官搞一次实战锻炼了。”大校处长毫不拖泥带水,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道理很简单,忙,肯定是要帮的。
可怎么帮,得有一个滴水不漏的合适法子。
这块区域,本身就是那两家长年累月摩擦交火的地带。
如果就这么大摇大摆、亮明旗号地突然掺和进去一脚,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是,小弟既然求到了老大哥门上,这个忙要是不伸手,那也说不通。
而且,帮了,对咱们自己有切切实实的好处。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必须悄无声息地暗中去帮,绝不能扯着旗号,大张旗鼓地往里闯。
毕竟,军事援助向来就是分两种的:一种是摆在明面上的,一种,就是悄悄进行的。
更关键的是,军事援助行动对咱们自身同样大有裨益。
这可是一个磨砺军官实战指挥能力的绝佳机会,要多难得,有多难得。
“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二处去全权操办。两天之内,给我拿出一份具体的实施方案来。”少将拍了板。
“是,部长。”
“散会。”
会议一结束,少将便径直走到了苏铭面前。
他再次上下打量了苏铭一番,这才开口说道:
“总参大佬特意打过招呼,把你调到二处来。”
“你就在陆处长后头,多听多学,用心看。”
“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开口问他。我很看好你。”
说完,少将抬手拍了拍苏铭的肩膀,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身为外事部的部长,苏铭这段时间在整个总参下属各单位里折腾出的那些动静,他怎么可能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
不敢说事事都了如指掌,可大致的一些情况,他还是掌握得到的。
“苏铭同志是吧。你好,我是二处处长,陆仁。你喊我处长、老陆,或者陆处,怎么顺嘴怎么来,你高兴就行。”大校笑着自我介绍,态度显得格外热情。
“陆处,你好。”苏铭礼貌地回应了一句。
“你来得正是时候。二处这回刚好撞上了一个好活儿,正好借着这件事,让你从头到尾了解一下咱们的核心事务。跟我来。”
陆仁直接把苏铭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随手拽过一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
他手指稳稳地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说道:“巴巴羊和白象的这场仗,已经打打停停地耗了整整一个月了。这对咱们来说,恰恰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陆仁那真可谓是手把手地在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因为苏铭是空降过来的新副处长而流露出的嫌弃。
他给苏铭仔仔细细地分析了拉米尔地区对己方的战略价值,掰开揉碎了讲伸手援助的必要性,以及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苏铭心里透亮——我们,为什么必须得帮这个忙。
这绝不仅仅是小弟张口求援,老大哥就二话不说地撸袖子上去帮忙那么简单。
归根结底,这得是帮完之后,对自己有足够的好处才行。
一番深入骨髓的分析之后,这位二处处长愣是先把自己给分析得浑身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在他眼里,这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事情要是办得漂亮,不仅能照着白象的脑门狠狠地来上一拳,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恶气,还能捞到实质性的战略利益,一箭双雕的买卖,凭什么不做?
可眼下第一要紧的,是先想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由头,精心策划出一整套滴水不漏的方案。
如此一来,就算事后真被人察觉了,手里头也得攥着足够搪塞过去的说辞。
“处长,我倒是有个方案,您听听看行不行?”
就在陆仁正绞尽脑汁地冥思苦想之际,苏铭突然开了口。这一开口,让陆仁完全没料到。
“你已经有方案了?”陆仁立刻反问了一句,眼神里满满的全是怀疑。
虽说他耳朵里早就灌满了苏铭的大名,可苏铭毕竟是个今天刚踏进二处门槛的新人。
就算身上挂着一个副处长的头衔,恐怕此刻连二处里里外外到底有多少号人都还没摸清楚。
怎么可能这么眨眼的工夫,就掏出方案来了?
这又不是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地买菜。
一份成熟的方案,那是要把方方面面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全都考虑进去的。
“处长,其实咱们的目的很单纯,就是帮巴巴羊顶住压力,打退白象。只不过,有个大前提,不能让咱们的身份见光,对吧?”苏铭问道。
“是这个道理。”陆仁点了点头。
苏铭说道:
“那这件事还不简单?”
“咱们派一批人过去,以教官的身份帮他们训练出一支能打的部队,顺带着在关键时候搭把手,替他们指挥那么一下,不就行了?”
“对外嘛,就公开宣布,咱们是过去帮他们搞基础建设的不就行了。”
这样一副轻松随意的口吻,差点没把陆仁当场给“送走”。
绕了一大圈,敢情苏铭嘴里说的方案,就是这个?
道理,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
可嘴上说得这么轻巧,真落到现实里,那能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你知不知道,一旦决定派人过去,这里头要牵扯到多少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层面?
是三言两语就能敲得定的吗?到了那鬼地方以后,周围环境里又会埋着多少根本无法预料的凶险,你心里有数吗?
“苏铭同志,你听过一句老话没有?”陆仁反问道。
“什么话?”
“理想,总是很丰满。可现实,却往往骨感得扎手。你这个想法,太天真了。大思路倒是不算错,可实在是过于想当然,也太一厢情愿了。等真到了那边,一切的一切,都将充满未知数和不可控性。”陆仁说道,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
听完陆仁这番话,苏铭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用一种让人根本无法质疑的口吻,直截了当地说道:“陆处,您担心的这些,我完全能理解。不过,我倒有一个法子,可以最大限度地规避掉这些未知和不确定的状况发生。”
“什么法子?”
“让我亲自去。”苏铭正色说道。
这话一出,陆仁顿时瞠目结舌,甚至有那么一刹那,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总参把你调过来,是让你踏踏实实地在二处当副处长的。
结果倒好,你一个副处长,竟然蹦着高想往外跑,去执行一线的军事援助任务?
这想法,从根本上就搞拧巴了吧。
再退一步说,你去了,就能凭空消解掉那些未知和不确定的事情发生?你当你是谁?神仙下凡吗?
“苏铭同志,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陆仁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陆处,既然我敢把这话说出口,就说明我自信能撑得住这个场子。我郑重申请,参加此次军事援助行动。”苏铭说道,口吻认真到了极点。
甚至,这番话说完之后,他又紧跟着重重补了一句:“让我来带队,把一线的指挥权交给我。我保证,整个行动会圆满成功。”
这一刻,苏铭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切切实实地意识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摆在了眼前。
军事援助,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次实战指挥机遇啊。
可以说,这也是身为一名野战军军官,有限而又无比珍贵的,能够真刀真枪检验自身实战指挥能力的舞台。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苏铭心里是真真正正有这份把握。
对付一个区区的白象,那还不跟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这明摆着是白捡到嘴边的晋升契机,不要,那才是傻子。
去海外走上一遭军援回来,整个人的履历,那可就等于结结实实地“镀”上了一层真金。
性质,就彻底不一样了。
所以,苏铭绝无可能放过这样一个机会。
“苏铭同志,这可不是一件能让你信口开河的小事,你到底明不明白?”陆仁的脸色,变得空前严肃。
“我非常明白。我是认真的。我郑重申请,参加此次军事援助行动。”苏铭再次亮明了自己的态度,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回旋的余地。
“这件事,我自己没权做这个决定。等我向上面汇报完之后,再说吧。”陆仁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借着这次任务,带着苏铭好好领略一下二处真正的核心精髓所在。哪里能想到,居然会引出这么一档子事来。
苏铭,一个总参刚刚才调任过来,到二处安安分分当副处长的人,居然一上来就闹着要主动申请参加外勤行动。
开什么玩笑?二处向来的定位,是行动的策划者,什么时候变成冲在一线的执行者了?
那些被选派去执行军事援助的军官,那都得是从下面各大军区里层层筛选出来的尖子。不是谁拍脑门想去,就能随随便便去的。
再说了,你以为跑去搞军事援助是好玩的事?那是随时都存在致命危险的。就这次任务的性质而言,就算在外面不幸牺牲了,真相也不会对外公布。
于是,陆仁便片刻都不敢耽搁,头一遭就把苏铭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少将。
得知苏铭竟然闹着要主动申请加入此次军事援助的一线行动当中,少将同样是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苏铭肚子里还装着这样的心思。
他心里清楚,总参大佬把苏铭调过来,本意是借着这个机会让苏铭好好历练见识一下,可人家的原话里,绝对没说过,要让苏铭摇身一变,成为行动的执行者。
当下,少将也不敢擅自做这个主,只好如实地把情况捅到了总参那边。
总参大佬在收到这份汇报之后,整个人瞬间就觉得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他气得蹭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个混账东西,满嘴胡说八道些什么!把军事援助当成过家家了吗?这种话,他也敢往外说!”总参大佬咬着牙,在办公室里压着嗓子怒骂道。
他原先的安排,只是想着把苏铭调到外事部二处,刚好赶上这次任务,让这小子在一旁见识见识,深入了解一下。
苏铭上一次策划的“海上幽灵”行动,办得就极为漂亮。
说不定这回针对拉米尔地区的乱局,这小子也能蹦出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点子。
可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苏铭这家伙,居然打算亲自提枪上阵。
这怎么能行!
一瞬之间,总参大佬只觉得那股子怒气直贯天灵盖,差点没把他当场气晕过去。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电话。
“让苏铭,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
总参大佬那声怒吼,隔着门板都传了出去,把走廊上路过的几个人给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等听清了里头吼的是苏铭的名字后,几个人心里又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苏铭,那不是一向被总参大佬当成心头肉一样疼着宠着的吗?
那真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头怕化了。
放在平时,那是连重话都舍不得骂上一句的。
今天这到底是咋了?
苏铭那小子,到底是捅了多大的娄子,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能把首长气成这副模样?
外事部二处这边接到总参大佬亲自打来的电话后,哪敢有半分怠慢,头一遭就通知了苏铭,让他现在、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去总参大佬的办公室。
五分钟之后。
办公室内,又是一声裹挟着滔天怒火的咆哮,轰然炸响。
“你小子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让你过去,是让你踏踏实实去学的!”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跑去亲自上阵体验了?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