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师编制内，除去师直属的各保障分队不算，真正撑起骨架的是三个主力团。
152团、153团，清一色的重装坦克团，钢铁洪流的绝对主力。剩下一个154团，则是机步团——机械化步兵团。
机械化步兵团，名字里虽然带着“步兵”两个字，但不代表它就是一支纯粹靠两条腿和轮子的轻装部队。
重装备154团也有，只不过跟152团、153团那种铺天盖地的坦克集群比起来，数量上确实少了一截，没有那么扎眼罢了。
说到底，Z师顶着全军第一重装师的名号，重装备的密度是全军之最，但再重装的部队也不可能只堆坦克而把步兵砍个精光。
步坦协同、步炮协同、空坦协同，所有的协同战法里，步坦协同始终是最经典、最完美的地面配合方式。
阵地攻坚、纵深阻击、抢占关键地形和重要枢纽，这些硬仗到了最后收尾的阶段，都少不了步兵踩着炮火往上顶。
两个重装团走完之后，三个主力团里就剩下154团还没有去看。
和之前那两次突击式的打法完全不同，苏铭这一次虽然同样是去视察，却大大方方地提前给团打了一声招呼，摆明了就是正大光明地上门。
154团这边，收到新任师参谋长要来视察的消息，全团上下都绷紧了弦，一大早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
“那谁，横幅挂正了没有？”
“团长，挂好了，您再掌掌眼，看看成不成？”
“往右边再挪一点，对，再往下放一点。首长头一回来，咱们团的态度和热情必须摆出来。”
“是！”
“食堂那边通知加餐了没有？”
“早就通知过了。”
“告诉他们，把看家的好菜全给我端出来，别藏着掖着。”
“明白！”
“各连队都传达到位了吧？叫他们今天都把眼睛睁大点，精气神给我顶到脑门上，训练的时候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清楚了。”
154团团长张坤整整一上午都钉在团部来回转。
新来的年轻参谋长头一次踏进团的地界，说什么也得把第一印象立起来。
要知道，这位师参谋长可不是一般人。
野战军系统里响当当的传奇军官，全军最年轻的大校正师级，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但凡稍微翻过履历的人都清楚，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和本事，没有半点水分。
只是有一点让张坤心里一直犯嘀咕。
按照以往的经验，新首长上任后第一次下部队，最常用的手法就是搞突然袭击，一脚油门直接杀到训练场，打你一个措手不及，借此摸清你的真实底子。
偏偏这一次，苏铭反其道而行之，提前把消息递了过来，这反倒让张坤有些不习惯。
团部大楼前面，欢迎首长视察的横幅已经拉起来了。
部队里不能搞张灯结彩、花团锦簇那一套，但该有的讲究一点不能少。
简洁，但不能失掉那份分量和尊重。
没过多久，苏铭乘坐的吉普车缓缓驶入团部。
见苏铭推门下车，张坤飞快地抬手整了一下衣领，满脸堆起热情的笑意，大步迎了上去。
“欢迎首长来团视察。”张坤把调门拿捏得既洪亮又自然。
“辛苦了，张团长。”苏铭扫了一眼周围的布置，带着笑意打趣了一句，“看得出来，为了迎接我这一趟，你费了不少心思嘛。”
“首长说笑了。”张坤连忙摆手，“就是简单地搞了搞卫生，把欢迎横幅挂了一下，别的真没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听见苏铭这句话，张坤心里还是忍不住热了一下。
首长把这些细节都看在了眼里，说明他这一上午带着人忙前忙后没白忙活。
“我也是头一回到你们团来。”苏铭说，“你这个当团长的，先领我四处转转吧。”
“没问题，首长，这边请。”
张坤此刻心里踏实了不少，一切都在按他盘算好的节奏走。
新参谋长来团里视察，按照他预想的流程，先把欢迎的架势摆出来，再领着首长深入了解团的光荣历史。
要知道，154团可是挂着老牌番号的机步团，是正儿八经的英雄团，战史上能单开一页的那种。
团部里还立着一座英雄碑，上面密密麻麻刻录着团史的脉络，那是一代代官兵用血和命写下来的东西，一直是154团的魂、154团的根。
带着新任参谋长好好走一遍团史，如果首长有兴趣，再下到基层去转一圈，实地看看训练和战备状态，最后回到团部吃顿饭，让首长满意而归。
这套流程在张坤的脑子里已经推演过不止一遍了。
154团，那是拥有老牌番号的英雄团，团史源远流长，在Z师乃至整个H集团军里都是挂了名的标杆。
张坤一边引路，一边耐心地给苏铭讲解团里那些过往的硬仗，那些老一辈英雄人物的事迹。
苏铭全程静静地听着，看得认真，也听得仔细。
这种态度让张坤心里很受触动。
他能感觉出来，苏铭这个状态不是浮皮潦草地应付，而是真的用了心在听。
这是对团的认可，也是对他们这一脉团史的一种尊重。
一个小时之后，苏铭仔仔细细地走完了团部，转脸对张坤说：“张团长，带我去基层连队看看吧。”
“好。”张坤一口应下。
他正要招呼人去再安排一辆车，苏铭却摆了摆手，直接对他说：“张团长，你上我的车。”
“是！”
张坤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惊喜。
新参谋长这份客气，这种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姿态，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让他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
这位参谋长虽然年轻，但身上的本事和分量，他是打心底里服气的。
从团部往基层连队驻地去的路上，吉普车里很安静。
苏铭坐在后排，张坤坐在副驾。
张坤正琢磨着找几个话题缓和一下车内气氛，还没来得及开口，苏铭先说话了。
“张团长，你觉得合成旅怎么样？”
听见这一问，张坤怔了怔，没想到苏铭会突然把话题引到这上面。他略微想了想，如实说道：“我虽然没亲自去合成旅参观过，了解得也不算特别深，但我知道，合成旅的训练强度大，战士的综合素养高，战斗力很强，装备更是富得流油。”
这倒不是张坤知道合成旅是苏铭一手拉起来的而故意拍马屁。
事实摆在那里，合成旅的强，在整个军区都是公开的秘密。
想当初它还只是合成团的时候，就已经能在演习里把Z师掀翻在地了。
虽说当时是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可演习本身就是实战的预演，战争只看结果，只要能赢，谁管你用的是什么招。
合成旅的战斗力，放在纸面上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光是已经对外公布过的模拟数据，目前还没有哪支部队敢说能与之正面硬碰。
还有一点，就是合成旅的装备确实好，好到了让旁人眼珠子发红、嘴角流口水的地步。
只是张坤有些拿不准。
苏铭这时候突然问他这个，到底是想说什么？
“有朝一日，如果还有机会跟合成旅交手，你想不想赢回来？”苏铭笑着又问了一句。
“想。”张坤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不光是154团，放眼整个Z师，合成旅就是他们最大的假想敌，是每个人心里横着的一道坎。
上次演习失利的阴影，到现在还是所有人心头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如果真有机会再拉出来跟合成旅碰一场，谁不想把当初丢掉的场子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想不想跟合成旅一样，换上最新型号的装备？”苏铭对张坤的回答并不意外，继续往下问。
“做梦都想。”张坤这次的回答更加实诚，一点都没藏着掖着。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苏铭连问了三个问题之后，终于抛出了最关键的那一句，“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154团的战斗力整体跃升一个层次，让你们也能享受和合成旅同等的待遇，但前提是154团需要做出一些牺牲。你愿意吗？”
这一下，张坤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反问：“首长，您说的牺牲……具体是指什么？”
他听出了苏铭话里压着的分量。
到了这个份上，参谋长特意挑这个时候问他这样的问题，那就绝对不会是一般的小调整。
所谓的牺牲，也绝不可能是伤点皮毛那么简单。
见张坤这副试探而谨慎的模样，苏铭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个反应同样在他的意料之内，他没有半点诧异。
“等我先把你们团从头到尾看完了再说。”苏铭没有给出正面的答复，只是丢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个回答，算是提前给张坤打了一剂预防针，让他心里先有个底。
因为在苏铭整盘棋的推演里，Z师军改最关键的那一步棋，恰恰就是落在154团这个机步团的身上。
重装师的军改，和常规步兵师的改法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一方面，你要保证重装备的数量规模所带来的战略威慑力不能缩水。
另一方面，又要把信息化、合成化的骨架给搭起来。两头都要硬。
能动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152团和153团，这两个重装坦克团充其量只能做有限的微调，真正要动大手术、承担最大变动的，是154团这个机步团。
说白了，在这次作战体系整体的重塑中，154团需要做出的牺牲，远比另外两个团要大得多。
这也是苏铭这一趟没有搞什么突然袭击，而是提前打了招呼，正正规规、客客气气登门的原因。
他就是来给154团，给张坤这个团长，先当面交个底，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有些事情，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红头文件直接拍下来就能解决的。
基层的情绪和承受力必须考虑进去，否则再好的方案砸下去，最后也只会适得其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