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八大胡同到底什么样,是不是真有一排歌女站在楼上扔手帕?”
“豆汁儿是不是真那么难喝?”
“天桥杂耍的把式是不是真能吞火?”
“棋盘街的灯笼听说比星星还密。”
“大军凯旋从安定门走的时候,是不是路边聚满了百姓?要是咱也能走这一遭,才不算白活了……”
步卒们一边编草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陈迹唠着磕,可他们这辈子注定走不了安定门。
陈迹盘坐在地上编着草鞋,一一回答。
不知不觉间日色西沉,崇礼关的暮鼓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鸣金声。
高耸的巍峨关楼上,有步卒敲响狭长的钲,发出清脆又肃杀的嗡鸣传出几里地去。
关楼北方是半圆形的瓮城,随着鸣金声停歇,瓮城的北门与平安门一同落闸,出去寻找张摆失的洪爷没有回来,但崇礼关不会等。
此时,张铜狗不再插科打诨,面色越来越沉。
陈迹环顾四周,其他人也是。
他好奇问道:“怎么了?”
张铜狗沉声解释:“总旗他们被差遣出去修亥水关和戌卫关之间的那段外墙,按理说申时前就该回来了。”
崇礼关并非一个孤立的关隘。
在大马群山一线,还有十二座小型城关以一段段长城连接,形成一道巨大屏障,守望相助。
这便是崇礼关十二连城。
陈迹猜测道:“会不会是城墙没修完?”
张铜狗摇头:“不可能,城墙没修完便明天再出去修,按时不回是要军法处置的。”
出事了。
陈迹迟疑片刻:“我方才来的路上看见洪爷和阿笙回到崇礼关,洪爷说在山里遇到了捉生将……”
张铜狗等人一惊:“坏了。捉生将平日里是不会进大马群山的,山里不光是咱们崇礼关的夜不收,还有御前三大营的夜不收,少说上百号人设了埋伏。他们得来了多少人马,才敢进山涉险?难不成又要打仗了?”
李阿虎若有所思:“王先生活捉了景朝枢密使元城,这些捉生将会不会是来报复咱的?”
张铜狗骂了一声:“想来是了,这群狗东西向来容不得咱们占半点便宜,这次枢密使被咱们抓回来,可不疯了一样进来杀人出气。”
他起身往外走:“我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李阿虎拉住低喝道:“你也疯了?马上就宵禁了!”
张铜狗欲言又止,而后颓唐重新坐下:“怕是真折在外面了。”
暮鼓声尽。
出去的人没有回来,军舍空空荡荡,许久都没人开口说话。
一片沉默中,陈迹轻声试探道:“我之前在京城听了风声,说景朝想要和谈,把元城换回去。”
张铜狗勃然大怒:“换他娘!”
陈迹不动声色:“可有人说,把元城换回去,对咱宁朝更有利。”
张铜狗冷笑一声:“放虎归山反而对咱宁朝更有利?什么狗屁道理!六年前,就是这元城领三路大军南下,光是那一仗,御前三大营死伤三成,我崇礼关步卒死了一大半。你是来得晚,不然你说不定也死在那一仗里了。”
陈迹解释道:“我只是说我听来的消息。”
张铜狗缓和了语气:“反正咱与景朝不死不休,谁也别想和谈,谁和谈谁就是景朝细作。”
陈迹思索片刻,又试探道:“就算朝廷主和,想拿元城换东西,御前三大营恐怕也不答应吧?”
李阿虎想了想:“万岁军和神机营肯定不答应,五军营就不好说了,五军营的总兵不喜欢打仗。”
张铜狗冷笑一声:“没卵!”
陈迹再试探道:“万岁军与神机营有多少夜不收在崇礼关外?”
张铜狗想了想:“百十号吧。”
陈迹暗自思忖,此次景朝使臣经过崇礼关,只怕困难重重。
前线将士与景朝是多年杀出来的仇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元城活着回到景朝。若是那些夜不收铁了心想刺杀使臣,他一个人只怕拦不住。
不,不止是宁朝人想杀元城,自己那位舅舅恐怕也想杀元城。景朝捉生将突然进了大马群山,到崇礼关下寻衅,也不止是“出气”那般简单。
陈迹皱起眉头,想做成此事,难如登天。
此时,总旗与那四十名同僚依旧未归。
“睡觉睡觉,”张铜狗拍拍屁股往屋里走去。
李阿虎问道:“不再等等?”
“等个球,这哪还等得到,都早点睡,明天出关给他们收尸,”张铜狗小声嘀咕道:“李光谷那小子还欠我七十文钱呢,这他娘的肯定要不回来了。”
……
……
陈迹躺在通铺上。
身旁没有阿笙所说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只有同僚们翻来覆去的声响。
直到卯时,军舍门外有人吆喝道:“宣前府千户所二十一旗,都滚出来。”
张铜狗翻身而起,穿好鞋便往外跑去:“百户大人,李光谷他们可有消息?”
一位中年汉子站在门前:“没有,你们的旗官呢?”
陈迹走出来:“在这。”
中年百户瞥他一眼,却对张铜狗交代道:“带他们出去收尸,记住,别走大夹沟,从黄土嘴绕一下。”
“成,”张铜狗问道:“领军械不?”
百户骂骂咧咧:“捉生将在外面,你们领军械有什么用,还不是等死?”
张铜狗缩了缩脖子:“也是。”
百户挥挥手:“早去早回,若是错过鸣金可没人等你们。”
张铜狗诶了一声,对兄弟们招招手,拉了两辆板车就往城北走去。
到城门前,城门未开,不少步卒等在门内。
等待开城门时,张铜狗对陈迹介绍道:“这道门叫平安门,图个出入平安的吉利。出了这道门就是瓮城,六年前景朝大军打进瓮城,被老子用滚木砸死好几个,本该升小旗的,可那几个狗日的纪功官非说那几个人不是老子弄死的,老子也没法证明。”
就在此时,众人身后马蹄声传来。
陈迹回头看去,赫然是阿笙骑着一匹战马从城里赶来,少年背着一副硬弓,腰间还挎着一柄短刀。
少年袖口束紧,裤子上打着绑腿,眉宇间一股英气。
有人与阿笙打招呼:“阿笙昨日才回来,怎么今日又要出去?”
阿笙沉声回答:“也不知洪爷找到摆子叔没,我去柳条沟接应一下。”
平安门轰隆隆打开,阿笙一马当先往外冲去。
平安门外便是瓮城,陈迹走在瓮城里像是身在深渊,四面都是灰色的巍峨城墙。
他回头仰望,却见关楼上正有一人披着金甲,立在墙垛后眺望远处。
张铜狗提醒道:“别看了,那是总兵张澜津。”
下一刻,张澜津低头看来,陈迹收回目光,跟着步卒往瓮城外走去。
关外是崇山峻岭,一条被踩实的夯土道一直蔓延至山岭之间。十个人轮换着拖两辆板车慢吞吞走着,板车上放着几张草席。
张铜狗脸上看不见难过神色,只默默拖着板车。
他忽然问道:“小子,京城的将士死了埋哪?”
陈迹想了想说道:“听说是安定门外的义冢,那有御赐的十二道忠义牌坊,葬在里面可免三代赋税。”
张铜狗哂笑道:“还得生在京城啊。我们边卒死了也就死了,卷着草席,去崇礼关南边的荒山上随便一埋,连个祭拜的人都没。不过也不用可怜他们,说不定等会儿遇到捉生将,咱们也得跟他们埋一起。”
陈迹从张铜狗手里接过板车的扶手:“我来拖会儿……给我讲讲捉生将吧。”
张铜狗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捉生将有什么好讲的,一群杀才,和咱们宁朝的夜不收斗了几百年,杀来杀去杀红眼了。咱们这边是成亲了才能去当夜不收,偏他们必须是孤家寡人才能当捉生将,省得有挂念。”
李阿虎说道:“听说捉生将进山是不带干粮的,轻装简行,捉了咱宁朝的兵吃白肉……”
李二宝凑过来说道:“讲那么多也没用,捉生将都是先天行官,咱们见着了直接跑就行,肯定跑不过捉生将,但跑得过同僚说不定还能活。”
张铜狗破口大骂:“你他娘的……”
话音未落,却听前方传来马蹄声。
张铜狗如临大敌:“跑!”
十个人丢了板车往回狂奔,可人哪有马跑得快?没跑出多远,马蹄声就已到近前。
陈迹回头看去,竟是阿笙骑马折回,马背上还驮着浑身是血的洪祖二。只见洪祖二发髻散乱,大腿还插着一支羽箭。
在阿笙身后,似还有马蹄声传来。
阿笙焦急呐喊:“跑,捉生将追来了!”
张铜狗吓得魂都没了:“娘嘞!”
几名步卒把草鞋都跑掉了,光着脚不顾一切的往崇礼关跑去,可还是太慢。
洪祖二在马背上虚弱道:“拦住捉生将,捉生将是咱们引来的,莫把旁人害死了。”
阿笙犹豫了一瞬。
洪祖二沉声道:“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去!”
阿笙咬咬牙,当即勒紧缰绳拨转马头。
可就在此时,陈迹攥住缰绳,拦下阿笙:“后面追着几个人?”
阿笙一怔:“一个。”
陈迹又问:“什么境界?”
阿笙回答:“先天境界,擅使弓箭,能百步外穿叶子。”
陈迹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惊得阿笙坐下战马发足狂奔,阿笙回头看去:“你做什么?”
陈迹往山林里钻去:“你们先走,我来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