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
张摆失虚弱的靠在一棵树上,借着月光打量陈迹,嗤笑道:“我不是什么张大人,我只是这崇礼关的一个夜不收而已。”
陈迹笑了笑:“那我随阿笙叫一声摆子叔。”
山林间,彼此相距十余步,是一个再安稳不过的距离。
陈迹与张摆失两人彼此凝视,眼神都不曾离开对方。张摆失是个中年汉子模样,与洪祖二一般两鬓斑白,都是一副沧桑模样。
许星星则和阿笙差不多的年纪,只是比阿笙木讷。
此时,阿笙与星星都紧张的握着刀。
张摆失看似虚弱,实则一直在悄悄活动关节。但他忽然发现,陈迹一点都不紧张。
他看着陈迹,忽然问道:“阿笙,这位是?”
阿笙沉默两息:“他是咱崇礼关新来的小旗官,出来修城墙迷路了。我来的路上遇见他,就带着他一起过来寻你们。”
张摆失沉默片刻,没有戳破阿笙的谎话:“难怪面生。既然来了崇礼关都是自己人,以后有事言语一声。”
陈迹笑着答应下来:“好。”
张摆失撑着树干站直了身子,慢吞吞的往阿笙与陈迹这边走来:“走吧,回崇礼关,我还有消息要给总兵送去,十万火急。”
阿笙握紧了刀柄。
张摆失往前走一步,他往后退一步:“摆子叔,您方才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捉生将?”
张摆失原地站定,看了看阿笙,又看向阿笙斜后方的陈迹:“没有,可能是刚好错过了。毕竟山林这么大,几个人错过也是常有的事。”
阿笙又咬牙道:“摆子叔,昨日万岁军的高原说在柳条沟见过您,您这一天一夜是怎么过的?”
张摆失解释道:“我和星星九天前出关,去查探大马群山外的景朝动静。我俩先是摸到东边,确认没有粮草辎重往白达旦城集结,这才往回走。这次出来前,你洪爷说柳条沟一代的舆图有问题,我便亲自来一趟,打算重新绘制舆图,结果遇到捉生将进山。但捉生将没有发现我们,我们在柳条沟那个洞里藏了一整天。”
阿笙低声说道:“摆子叔,您身上有伤吧,怎么受得伤?”
张摆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有血迹殷出袖子:“藏得太急了,护着星星从山坡摔下去,蹭破了。”
说着,他将袖子撸到肘部,胳膊上的伤痕看起来确实像是蹭破的。
然而就在此时,阿笙忽然说道:“可摆子叔,您以前都不会给我解释这些。”
张摆失哑然片刻,笑了起来:“你握着的那柄刀,还是我送你的。那是一个捉生将的佩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元字,想来他还是个景朝勋贵之后。怎么,你打算拿我送你的刀,杀我?”
阿笙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握得太紧了。
张摆失不再多言,往南走去:“先回崇礼关再说吧,得连夜赶路才行。”
阿笙怔住,他已经将窗户纸挑破了,可对方还是要往崇礼关去?难不成要在路上寻陷阱动手?
张摆失往崇礼关方向走,星星要去搀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这条路,老子走了二十几年都是自己走的,没被人搀过。”
阿笙示意陈迹跟在后面:“如果遇到陷阱,你就绕路回崇礼关,一定要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带回去……拜托了。”
陈迹漫不经心道:“他可是你摆子叔。”
阿笙转身往前走去:“洪爷说过,每个夜不收都得记住,崇礼关不是谁的崇礼关,是很多人的崇礼关,夜不收如果做错了事,会死很多人。”
从桦树沟到麻地沟,再到瓦房沟,张摆失身上的伤极重,但走得极快。
阿笙与陈迹在后面跟着,小心警惕,离了十来步远。
他们都以为张摆失会在路上寻找机会动手,可直到天渐渐亮起,他们在远处看见崇礼关的轮廓,张摆失依旧没有回过头,一心只有赶路。
……
……
眼见崇礼关越来越近,阿笙终于忍不住道:“摆子叔!”
张摆失在山间土路站定,转身回看。
只见张摆失面色苍白,背后便是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崇礼关,巍峨如山。
他直直看向阿笙:“怎么了?”
阿笙认真的看着张摆失,似要将其面庞记在脑海里:“摆子叔,您带着星星走吧。”
张摆失洒然笑道:“让我走?这就是你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两全法?”
阿笙低着头:“摆子叔,您现在走还来得及。”
张摆失随口道:“走去哪?”
阿笙想了想说道:“洪爷眼里揉不得沙子,您也骗不过他。您走了,我只当今晚没见过您和星星,洪爷也不会对您失望。我们就只当您死在捉生将手里了,说不定朝廷还能给您个追封……起码比变节的名声强。”
山林里刮起了微风,吹着枯黄的松针贴着地面滚动。
张摆失转头看着远处的崇礼关:“都在这活大半辈子了,还能走哪去?死也得死在宁朝地界啊。”
他看向阿笙,指着陈迹:“你带来这小子,信得过么?”
阿笙抿着嘴沉默片刻:“信得过。”
张摆失笑着说道:“既然阿笙信得过,我便信得过。”
他复又看向远处的崇礼关感慨道:“阿笙,我还记得洪祖二刚从屋子里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才一点点大。洪祖二出关了,就把你丢在我家,让你婶子帮忙带着。你婶子给你洗尿布……一转眼,你和星星都长大了。长大了好啊,马上就是夜不收了。”
阿笙低声道:“摆子叔,别说了。”
可张摆失继续说道:“我从小长在崇礼关里,嘉宁九年做了个步卒,嘉宁十一年当了夜不收,一当就是二十一年,在关里的时间,还没在关外多。当了这么多年夜不收,身边的人死得死、伤得伤,这大马群山也邪门,白桦树长得像一根根骨头茬子似的,冷不丁一看还怪瘆人的……说心里话,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折在捉生将手里,但他们这次来得人太多了。”
阿笙一怔,张摆失竟然承认,自己曾落在捉生将手中。
张摆失笑了笑:“方才有外人在,我还想瞒下自己被生擒的事,怪丢人的,但现在想想,纸哪能包得住火?索性都说了吧。”
阿笙疑惑道:“捉生将为何放您回来,您答应了什么?”
张摆失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景朝使臣已经从上京出发,来我宁朝和谈。他们带着离阳公主来,想让她嫁给陛下做妃,以白达旦城做嫁妆,约定两朝百年内不起边衅……以此换元城回去。”
阿笙大吃一惊:“离阳公主?不都说她是景朝狗皇帝的掌上明珠吗?”
张摆失冷笑:“白达旦城都能给,一个女儿算什么?”
他话锋又一转:“可若真让他们谈成了,让他们把元城换回去,那我崇礼关将士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又算什么?”
阿笙迟疑着说不出话来。
张摆失平静道:“景朝也有人不想让元城回去,可他们又不愿自己动手,所以想借我夜不收的刀来做成此事。但是没关系,我们就让他们借一次刀,他们不敢杀的人,我们来杀。”
陈迹心中渐沉。
他该如何把景朝使臣送去京城?
此时,张摆失慢悠悠站起身来:“阿笙,你爹是元城南征时死的,你二叔也是,我儿子也是。我会回到崇礼关与洪爷说清此事,元城身上背着的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做成此事,你们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