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日光正烈。
山林中,陈迹与张夏背着角弓、腰胯箭囊,一前一后向南疾驰,张夏时不时转头辨认方向,往柳条沟去。
陈迹沉默许久,终于在她身后问道:“你不怪我先前让你置身险境?”
张夏转头看向西边的山峦,似是在校准自己的方位,却不耽误她一心两用回答陈迹:“先前你有多少把握保我不死?”
陈迹回答道:“七成。”
张夏走在山路上,低头躲过一根拦路的松树枝,若无其事道:“七成不算低。我知道你的心思,生死之间才能看见心性……我闯白虎节堂的时候心里也很慌张,但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张才能说服姜显宗。不过我想,我现在再去闯白虎节堂的话,可能会好很多,”
陈迹在她身后劝慰道:“你以前不曾独自经历过这种阵仗,慌张是正常的,没人能生下来就很厉害。”
“我晓得的,”张夏点点头:“洛城时,你跳出城外安抚灾民那次,我爹前往粮仓调度粮草被校尉阻拦,他便提刀抹了那个校尉的脖子。他面上看起来好好的,可等他回到家中,我娘才发现他的手一直在抖,抖了几个时辰……说书先生的戏文里,总说某某某位大人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我以前以为都是真的,可后来当我发现,连我爹那样的人物也会慌张,便觉得戏文是夸大其词了。”
陈迹轻声道:“能装出面不改色的模样就已经很厉害了。”
张夏笑着说道:“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厉害了,在国子监压得一众监生抬不起头来,辩经时也能把对方辩得哑口无言,逼得大儒们见我扭头就走。那时候总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女子中最厉害的那个,即便嫁人了也别想有人管得了我。那时候嚣张跋扈的不行,别人叫我一声胭脂虎,我鼻孔能仰到天上去。”
陈迹露出一丝微笑,他还记得张夏风风火火来到医馆的那天,与他约法三章的模样。
张夏继续说道:“但后来不一样了。躲在炼铁作坊那一夜,我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脑子里记了那么多东西,但一个都派不上用场。”
陈迹沉默不语。
“还有陆浑山庄辩经的时候,我把自己想做无斋,却发现我也答不上你的问题,”张夏漫不经心道:“便是从那时候起,我就把自己曾经学过的东西都扔掉了,学着重新做一个谦虚的人,有用的人。我开始偷偷学你……别误会,我只是羡慕你在同样的年纪,比我有用多了。”
陈迹摇摇头:“在龙王屯的时候我也很慌张。”
张夏笑了起来:“我当然能看出你很慌张,平日里你每炷香呼吸吐纳二百四十次,慌张的时候呼吸吐纳二百九十次,全然不同。”
两人拐进一处山坳,山坳中怪石嶙峋,每年夏天涨水时这里会从变成水潭,此时却只有浅溪。
张夏跳上一块石头说道:“穿过这条山坳,再翻过一座山就能到柳条沟了,也不知小满他们到哪了……方才说那些,只是想回答你,我不怪你将我置身险境,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张夏忽然在一块高高的怪石上驻足,回身俯看向身后的陈迹:“另外,我希望自己变得更厉害些,也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了。我还欠你三条命,龙王屯一次、固原一次、香山一次,等我还上这三条命,可就不欠你什么了。”
陈迹仰头看着站在石头上的张夏:“香山那次不算,那些人本就是来杀我的,是我连累了你们。”
张夏笑了笑:“行,那次不算。等还你两条命之后,我张夏就不欠谁什么了,可以继续扬眉吐气做人,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陈迹好奇道:“你想做什么?”
张夏转身继续往前走:“想来那时候你已经离开宁朝了,告诉你也没用……等等。”
“嗯?”
张夏眯起眼睛打量身后:“上一次捉生将惊起林中鸟已经是两炷香之前的事,他们没有跟来。”
陈迹当即快速穿过山坳:“不好,他们发现离阳公主不在这边,没再追我们了。”往崇礼关走,在他们追上小满之前,拦住他们。”
……
……
窑子沟,最后一抹夕阳落于山后。
小满背着离阳公主一路狂奔,身后传来密集脚步声,鸟雀被无形的杀气惊得飞上半空盘旋。
驮着小和尚的饕餮渐渐暗淡,起初是如墨似的浓黑,现在却单薄得透明,仿佛一碰就碎。
小满急得浑身是汗,这些捉生将明明该被引走的才对,没想到对方只与陈迹交手一次便发现端倪,转头朝他们追来。
捉生将展开扇形,慢慢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忽然间,一支箭矢从背后射来,小满厉声道:“小和尚,趴下!”
小和尚在饕餮背上伏低了身子,饕餮带着他猛然一拐,堪堪躲过箭矢的轨迹。
小满回头张望,只听身后铜哨声此起彼伏,捉生将来得极快,宛如黑潮压来。
离阳公主趴在小满背上迟疑道:“你家公子和那位张二小姐不会丢下你们跑了吧?”
小满勃然大怒:“放屁,他们不是那种人!”
离阳公主笑了笑:“也可能是出了别的岔子,总之咱们三个要死在这里了。”
小满不耐烦道:“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离阳公主没理会她的不耐烦,反而说道:“把我放下来,你们逃吧。但是给你家公子说,我是为了救你们才这么做的,劳烦他,若是有朝一日我弟弟逃到宁朝来,请他庇护一二。”
小满更不耐烦了:“少说废话,你们谁身上还带着吃的?”
小和尚结结巴巴道:“我怀里还有半块饼子……”
小满否定道:“不行,半块饼子不顶用……小和尚,把手伸过来!”
她催动着饕餮靠近身边,小和尚不明所以的抬起胳膊。
小满狂奔中,忽然一口朝小和尚手腕咬下,贪婪的吮吸着小和尚的血液。
离阳公主愕然发现,饕餮身上的黑色越来越浓密,小满的呼吸也越发匀称,越跑越稳。
小和尚猛然吃痛,却不曾痛呼,只怔怔的看着小满的侧脸。
几息后,小和尚脸色苍白下来,嘴唇也变成了淡紫色。
小满松开嘴巴,诧异的看了小和尚一眼:“你的血好香啊。平日我得吃上百斤肉才能补回来的,吸你几口血就好了……你过来再让我吸两口!”
小和尚捂着手腕警惕道:“施主,使不得。”
“小气鬼!”
然而就在此时,捉生将已从两侧包抄过来,百夫长从背上摘下角弓拉满弓弦。
百夫长所持角弓要比其他人的大上一圈,乃是百斤以上的硬弓,寻常人连弓弦都拉不动。
他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黑铁扳指,以扳指拉动弓弦可不伤手指。
离阳公主趴在小满背上回头看去,赶忙提醒道:“那百夫长是苦觉寺里出来的僧人,十年托铜钵化缘苦行,不碰金钱,可臂力无穷、徒手卧象!”
下一刻,百夫长松开拉弦的拇指,弓弦在空气中震出爆鸣。
铁胎箭呼啸而来,小满拧身躲避,可这一箭太急太快,竟从她左肩贯穿而过。
小满闷哼一声,左手不由自主松开离阳公主,只能右手勉强托着离阳公主的大腿,这才没让对方掉在地上。
小和尚大急,伸出胳膊高声喊道:“你再吸几口!”
小满怒骂:“省省吧,又治不了伤势……等等。”
她说话间抬头,只见前方山头上正有一对儿黑衣男女,女子盘坐,男子双手拢在袖中,两人正笑吟吟的看着山下。
皎兔。
云羊。
皎兔以指甲割破眉心,闭上双眼。
一团黑色浓烟从眉心伤口处挤了出来,却是皎兔的黑影披着一身黑甲,倒提着一柄偃月大刀。
离阳公主低声道:“阳神大道?还没修出阳神,只有阴神。”
百夫长又远远搭开一箭,可皎兔阴神从山上一跃而起,身子轻飘飘的一跃数十丈,仿佛从天上飞至众人面前,一刀将铁胎箭劈为两截。
皎兔阴神笑吟吟道:“小满姑娘,我可不是故意等你们落难了才出手哦,是我们俩晚上才厉害些,千万别跟你家公子告状呀。”
捉生将见皎兔阴神,远远停下脚步,彼此之间吹着鸟哨商量对策,一时间不愿贸然前来。
黑夜里,皎兔的阴神四周蒸腾着黑色的烟雾,小满不是第一次见“阴神”,但这一次离近了看,才发现滚滚黑烟之内,似是包裹着一个金色的娇小轮廓。
时隐时现,仿佛将要脱胎换骨的金身,又仿佛藏了一轮滚烫的太阳。
小满疑惑:“你们怎么在这?”
此时,捉生将分出五人上前,试探皎兔底细。
皎兔倒提着偃月刀,朝捉生将迎去:“你家公子四月初三那天,在崇礼关外的军市,专门托我们二人在此守候,等着接应他。我们在这等了二十多天,身上都快长虱子了也没等到他,反倒等来了你们。不过不碍事,你家公子重情重义,救谁他都认。这次重返生肖之位的大功,我们拿定了。”
小满转头看她:“捉生将数量很多,有三十余人,你……”
皎兔回头,黑色的影子促狭道:“小满啊,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凭运气当上生肖的吧?让你见识见识姐姐的手段。”
话音落,皎兔倒提偃月刀一跃而起。
身子轻若无物,一跃数丈高。
比皎兔身子还长的偃月刀朝着捉生将当头劈下,宛如抡着一面黑色的旌旗,在空气中摩擦出嗡嗡的轰鸣声。
首当其冲的捉生将没有避让,竟是原地抬手连射三箭,想要用命换掉这诡异黑影。
三支箭矢以品字形射向皎兔头颅、心脏、肺叶,可皎兔没避,手中偃月刀卷动着气流,竟将箭矢卷得在刀身周围缭绕,宛如行星环绕太阳。
刹那间,皎兔这一刀劈在捉生将肩膀上。
霸道无匹的偃月刀,硬生生顶着坚韧粗糙的黑色皮甲,将对方的胸口切开,鲜血如瓢泼似的洒在地面。
皎兔从对方肩头抽出偃月刀,继续往捉生将的战阵中杀去。
离阳公主远远看着皎兔厮杀:“她的阴神坚持不了多久,并不足以应付三十余名捉生将。”
下一刻,云羊从她身边经过,轻笑道:“不是还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