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如今这宁朝谁最想陈迹死,非太子莫属。
对方忽然答应离阳公主外出的要求,还让陈迹随扈,不知存了什么歹毒心思。
陈迹立于钟粹宫门前,抬头看着石阶上的太子:“望殿下收回成命。如今景朝使团只余离阳公主一人,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会坏了大局。”
离阳公主瞪向陈迹,她没想到宁朝朝廷都同意了,反倒是陈迹不同意。
太子目光柔和的凝视着陈迹,仿佛两人不曾有过私怨:“武襄县男过谦了。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武襄县男不仅救过你,先前在固原也多次救孤于水火,保孤性命不失。武襄县男,有你在,孤放心。”
陈迹并不理会离阳公主的目光、太子的说辞,继续朗声道:“殿下,京畿重地,也不容景朝贼子肆意闲逛,万一绘制我朝京畿舆图,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温声道:“武襄县男,如今孤代陛下和谈,自是孤全权做主,不必推让了。”
陈迹沉默思索。
且不论太子是何用意,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出司曹丁来。
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容不得慢慢寻找,有离阳公主这个饵,或许能有奇效……司曹丁乃陆谨心腹,绝不会让离阳公主与元城活着离开宁朝。
思及此处,陈迹对太子拱手道:“微臣遵命。”
正当他与离阳公主要离开钟粹宫时,太子忽然在他们背后高声说道:“公主殿下放心,武襄县男乃我朝一等一的武勋,先前与李玄李大人在固原斩将夺旗,万军丛中取元臻首级,定不会叫你有事的。”
陈迹心中一凛,与李玄相视一眼。
这位太子分明知道元臻是离阳公主的舅舅,所以才在此时点明此事。
离阳公主看看太子,又看看陈迹,笑着说道:“晓得了。”
走在东六宫的宫道上,陈迹沉默寡言。
离阳公主忽然笑出声来:“陈大人不会在担心本宫为元臻报仇吧?”
陈迹瞥她一眼。
离阳公主回忆道:“元臻乃本宫曾经最大的倚仗,不至于连他如何死的、死在哪都不知道。你在崇礼关外就试探过本宫,那时本宫为了活命,说不会为元臻报仇,如今答案也是一样的,本宫不能被仇恨留在过去,本宫得一直往前走。”
陈迹平静道:“殿下能这么想最好。”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倒是陈大人你,明明救过太子,怎么还被他记恨上了。”
陈迹面无表情:“他是因为我才被软禁在钟粹宫的,已然不死不休了。”
离阳公主捂嘴窃笑:“陈大人竟还有这种本事。如今本宫愈发觉得,在崇礼关外遇到陈大人是一种幸运呢,说不定你我以后分隔两朝、守望相助,会有一番大作为。”
陈迹岔过话题,不动声色问道:“殿下想去哪逛?”
离阳公主穿过午门的城门洞阴影:“本宫在上京听说过宁朝京城八大胡同、金陵秦淮河的艳名,秦淮河是去不成了,但既然来了京城,怎能不去见识见识八大胡同?对了,还有教坊司。”
陈迹回头看向巍峨的午门燕翅楼:“殿下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孩子,旁人或许会对八大胡同感兴趣,但殿下绝对不会。说说吧,殿下想做什么?”
离阳公主慢慢收敛了笑意:“陈大人,如今本宫身边高手环伺,巴不得他们来送死,这军情司是陆谨立身之本,不除不行。本宫虽然怕死,但也不缺以身做饵的魄力。陈大人,你有这份魄力吗?”
陈迹动身往南走去:“在下也不缺这份魄力。”
离阳公主忽然在他身后说道:“陈大人。”
陈迹疑惑回头:“嗯?”
离阳公主认真道:“陈大人,本宫其实也才二十三岁。”
陈迹更加疑惑:“殿下怎么忽然说起此事?”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若非迫不得已,本宫也不愿活成如今这副模样。本宫想去八大胡同,是真想去看看。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换身衣裳,不然会被南朝百姓当猴看。”
“去会同馆吧,我让小满去给你买身寻常女子的衣裳。”
“不,我要换一身男子衣裳。”
……
……
羽林军都督府的罩楼外,陈迹双臂环抱于胸前,斜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去,正看见离阳公主换了一身男子打扮走下楼梯。
多豹借给她的紫色斜领大襟,头发如男子般束于头顶,倒是比先前干净利落许多。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在景朝时,本宫日日夜夜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儿身,那样便不用本宫的弟弟身陷漩涡了。”
陈迹抬头看着她从楼梯走至面前:“既然不希望他身陷漩涡,何必要争?”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陈大人说笑了,这世间十万大道,唯独这一条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且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领本宫去八大胡同吧。”
陈迹领她上了辕门前的马车,只带了十二名羽林军便衣跟随,李玄、齐斟酌骑马护卫左右。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南驶去。
陈迹掀开车帘缝隙,凝神戒备着街上行人。他一边打量外面,一边随口问道:“殿下想去八大胡同的哪条胡同?百顺胡同多为头等青楼,达官显贵云集。陕州巷多为外地行首。胭脂胡同多为茶室,小而精致。韩家潭则多是徽班戏院,里面小相公多些……”
离阳公主来了精神:“本宫是女子,自然是要看男子。”
陈迹点点头:“晓得了。”
天色渐晚,马车来到一处小巷中,陈迹当先下车,确认安全了才掀开车帘:“可以下来了。”
离阳公主好奇打量四周:“这里是……”
陈迹随口答道:“八大胡同,梅花渡。”
离阳公主下车,看着远处寒梅楼、红梅楼的红墙与灯影,纸窗中,犹有清悦歌声传来,她忍不住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向往道:“我上京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陈迹瞥她:“上京没有青楼?”
离阳公主微笑道:“上京也有,可终究没有南朝繁华锦绣。”
陈迹往后门走去,守门的汉子低声道:“东家。”
离阳公主来了兴致:“没想到陈大人这般正派的人物,名下竟还有这种产业?却不知陈大人这梅花渡里有没有会唱《东陵记》的歌女,本宫在上京时看过《东陵记》的话本,如痴如醉,可惜我朝不准歌女唱南朝曲子,一直未能……”
陈迹领着她往梅蕊楼去,面无表情的打断道:“殿下不是说要看男子吗?”
说话间,他推开灯火通明的梅蕊楼大门,只见屋内账房先生齐齐抬头,停下手中拨算盘的动作。
今日盐市刚收,账房先生正在盘账,寻常人是不得入内的。
离阳公主迟疑道:“你……你这不是八大胡同吗?”
陈迹从账房先生当中穿过:“是,但八大胡同里的生意多了去了,在下还经营着盐引的生意。”
陈迹领着离阳公主上到二楼,袍哥与二刀早早在此等候,桌上备满了筵席。
离阳公主看着袍哥与二刀,目瞪口呆:“这就是你说的男子?”
陈迹双手一摊:“你就说是不是男子吧?”
离阳公主迟疑:“是……”
陈迹对袍哥低声叮嘱道:“把你擅长的后世酒令和游戏全给她用上,我只要求她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闹什么幺蛾子。”
袍哥点头应下:“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个不难。”
陈迹点点头,兀自转身下楼,将离阳公主丢给了袍哥。
离阳公主瞪大眼睛:“陈大人怎能如此对待本宫?”
陈迹平静道:“殿下,想钓军情司没那么简单,我也得多做几手准备才行。”
待陈迹离开后,二刀摸了摸脑袋,满脑子疑惑的看向袍哥:“东家这是要咱们做什么?”
袍哥感慨:“东家这是把咱们当男模用呢。”
二刀:“……”
……
……
陈迹下楼来到院中,思忖片刻对梅花渡的一名把棍交代道:“去陈府,将小满姑娘唤来。”
少倾,把棍领着小满匆匆赶来。
陈迹走上前低声问道:“灯火在京城传叶子、接叶子的地方在哪?”
小满眼神飘忽:“啊?我不知道啊。”
陈迹加重了语气:“急事。”
小满赶忙说道:“在便宜坊。”
陈迹思忖片刻:“你去一趟灯火,就说有关庆文韬将军平反的事情要商议,让他们派一个能做主的人来找我。”
小满转身跑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却见小满领着一个苍老的身影进了梅花渡,来到梅蕊楼下。
陈迹皱眉道:“您是?”
老者满脸皱纹,笑着说道:“不是你唤我来的吗?”
陈迹错愕,这副陌生的苍老面孔下,竟是凭姨的声音。如此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他先前只在洛城元掌柜身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