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迹走出便宜坊,正午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独自往府右街走去,边走边思索该如何找出司曹丁。内相只给他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如今离阳公主和元城已走,连合适的饵也没了……
得先找到京城军情司传递消息的方式才行,只有这样才能顺着蛛丝马迹找到司曹丁。
刚走到陈府侧门的小胡同,却见陈序身披黑色道袍候在门前。
陈迹疑惑道:“管家等我?”
陈序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行礼:“公子,小人等在此处是想提醒您,您往后不必再走侧门了,可由正门进出。”
陈迹恍然:“原我习惯从侧门走了,离银杏苑还近些。”
陈序笑着说道:“公子入族谱成为拟制嫡子是早晚的事,只是家里要从鲁州请宗族耆老来京主持此事,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京城里的官贵们耳聪目明,总盯着别人家的家事,公子从正门走,也算是以正视听,旁人对您也更尊重些……当然,公子既然成了公子,想从哪个门走也是公子自己说了算的。”
陈迹并不在意这种事:“还从侧门走吧。”
陈序没再多劝:“那小人领您看看勤政园。”
侧门打开,陈序与陈迹并肩往里走去。
往日里丫鬟、小厮见了他,最多只是点头行礼,而后擦肩而过。如今却是立在路旁,丫鬟行万福礼,小厮弯腰作揖,恭恭敬敬喊一声公子。
陈序看着陈礼钦先前居住的青竹苑:“公子可知,陈家原本没有这么大,没有拙政园也没有勤政园,就只是这一栋小小罩楼,泰和十一年家道中落,还被迫卖给了旁人。此后先祖回鲁州潜心治学,直到家中子弟陈中淄天纵英才杀回京城,这才又从旁人手里买了回来。等陈家买回这栋罩楼时,已过了四十七个春秋,换了九个主人。”
陈序并未在青竹苑停留,继续往深处走去:“此后,我陈家在府右街的邻居一个个离开京城这名利场,陈家便把他们的宅子一个个买下来,历经一百四十二年,才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按老爷的话说,陈家已经死过八次了,每一次起死回生都是万幸中的万幸,来之不易。”
此时,他走至陈家二房曾用做议事的远香堂:“这远香堂原本是某位吏部尚书宅邸里的正楼,公子可知它是如何到我陈家手上的?”
陈迹随口道:“愿闻其详。”
陈序指着远香堂:“那位吏部尚书为人谨慎,曾有名言‘三不动’。所谓三不动,便是三品以上不动,科道言官不动,寒门学子不动。此人行事四平八稳不喜不怒,人送外号‘京佛’。公子,你可知这般谨慎的尚书阁臣,最后是如何倒台的?说来也倒霉,他那时年岁已高,儿子又孝顺,便偷偷买了五百件皇室殉葬所用陶俑,想要给他发丧时用,结果被人扣了个谋逆的罪名,抄家灭族。”
陈迹一时无语。
陈序笑着说道:“公子以为小人要说他儿子愚钝?不,买皇室殉葬陶俑并非什么大事。而是这位吏部尚书做事太稳,扳倒政敌后没有斩草除根,最终被政敌攻讦。老爷之所以看重公子,不仅仅是因为公子足智多谋,可屡屡化险为夷,还因为公子够狠,事事斩草除根。”
陈序站在远香堂前感慨道:“老爷说过,有胆才能狠,许多人以为要有胆便是敢将自己置于死地,实则是要敢将对手置于死地才对。先祖陈中淄随笔中曾写,我陈家买下这栋宅子的时候,路人匆匆而过无人驻足,家中那幅清正廉明的御笔牌匾被解烦卫踩得粉碎,堂中几只野狗争食,不胜唏嘘。”
陈迹不动声色:“管家将我带来此处,就为了说这些?”
陈序笑了笑:“今日见公子只为三件事,一是公子往后可走正门了,宗族耆老三个月内抵达京城,到时候列入族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公子不必担忧。二是与公子说我陈家旧事,好叫公子明白,公子先前所做之事虽有悖陈家利益,但老爷没放心上。三是送公子一份礼,公子回银杏苑便能看到了,告辞。”
陈迹看着陈序远去的背影,狐疑的转回银杏苑。
到得银杏苑门前,他揉了揉脸颊,这才推门而入:“小满……”
话未说完,却怔在原地。
只见院子里跪了一排中年人,各个身穿绸缎。
小满坐在这些人面前的石凳上,正颐指气使的说着:“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来找公子……呀,公子回来了!”
小满慌张起身,一副心虚的模样往耳房钻:“公子我去给您烧热水。”
“回来。”
小满站定,背对着陈迹迟迟不敢转身。
陈迹没好气道:“这怎么回事?”
小满低头盯着脚尖,慢慢转过身子,指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说道:“这是鼓腹楼的掌柜。”
她又指另一人:“这是昌平田庄的管事。”
再指另一人:“这是天宝阁的掌柜……”
东华门外的鼓腹楼、八大胡同的玉京苑、昌平田庄、陈记粮油铺子、鼓楼外的绸缎庄,还有当初梁氏答应给的天宝阁,所有掌柜都到了,跪得整整齐齐。
陈迹看向小满:“怎么都跪着呢?”
小满赶忙说道:“可不是我让他们跪的啊,是陈序让他们来跪着的,他们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吓我一大跳呢。小和尚,你说是不是!”
小和尚在一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是。”
小满看向陈迹:“公子,这些人当年可都是帮着梁氏霸占您产业的小人,若不是陈序发话,他们还不肯来见您呢,决不能轻轻松松饶过他们!”
此时,鼓腹楼的掌柜捧起面前的箱子膝行向前:“公子,小人把鼓腹楼的账册带来了,请您核验。”
陈迹越过他坐在院中石凳上:“起来说话吧,不必一直跪着。”
几名掌柜悄悄把目光投向小满。
小满怒道:“公子都让你们起了,你们看我做什么,是要陷害我么!”
掌柜们赶忙起身。
陈迹随口问道:“陈序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掌柜们忙不迭回答道:“陈大管家让人给我们带话,陈家往后是您的陈家。”
陈迹一怔:“就这么简单?”
掌柜们低头不语。
陈迹指着鼓腹楼掌柜问道:“鼓腹楼这些年赚了多少银子,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鼓腹楼掌柜面色一苦:“回东家的话,这些年鼓腹楼一直不景气,本就没赚多少银子。”
陈迹微微皱眉。
小满叉着腰低喝一声:“胡说八道,鼓腹楼生意那么好,怎么会没赚多少银子?”
掌柜诉苦道:“您有所不知,鼓腹楼原先生意是好的,但那些年的账早就被夫人……梁氏支走了。后来棋盘街开了便宜坊,内城其他酒肆饭庄的生意都不好做,生意全被他们吸去了。您若不信可晚些时候去鼓腹楼瞧瞧,除了几个熟客,余下的都去便宜坊了。”
陈迹愕然,没想到生意竟是被凭姨他们抢去了。
昌平田庄的掌柜说道:“小人田庄这边倒是每年都有些盈余,约一千二百两银子,可也被梁氏支走了。”
陈迹看向天宝阁掌柜:“天宝阁应是赚钱的吧?”
天宝阁掌柜赶忙说道:“公子,我天宝阁是赚钱的,可梁氏答应把天宝阁给您之后,每月都会将账上的银子全部支走。如今我天宝阁连盘货的银子都没了,欠宫中大匠的银子也还没给,今日是想请公子给支些银子到账上……”
陈迹漫不经心道:“要多少?”
天宝阁掌柜悄悄打量着他的脸色:“五千两……三千两便可以先周转着。”
陈迹看向所有掌柜:“你们皆是如此?”
掌柜们纷纷点头。
“等等,”小满忽然转头看向陈迹:“公子,还差一个人。梁氏原本答应把宝相书局也给您的,但书局的掌柜今日没来。”
陈迹心中一动:“他怎么没来?”
鼓腹楼的掌柜在一旁小声嘀咕道:“他那边倒是没被支过银子,但他也没怎么赚过银子,想来是觉得自己不必来,等着扫地出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