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个很反直觉的情况,对于蓝道行招供并指认徐阶这个事,嘉靖皇帝可能比大多数官员知道的还晚。
因为作为每天向皇帝提供情报汇总的机构,东厂是按照正规程序,按部就班的奏报上来的。
众所周知,正规程序一般都比小道消息的速度慢。
到了第二天清晨,宫门打开后,冯保才把今日情报送进西苑。
但冯保也没直接向嘉靖皇帝奏报,而是交给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
因为这次情报内容太重要,冯保担心自己面对皇帝询问时出错,所以就请黄太监代为奏报了。
然后一直等到中午,熬夜修炼的嘉靖皇帝才起了床,看到了蓝道行的招供。
嘉靖皇帝的反应十分错愕,因为这情况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蓝道行会直接指认徐阶。
在嘉靖皇帝的想法里,蓝道行无论认罪不认罪,都算是正常情况。
可蓝道行偏偏明明白白的招认,是受了徐阶指使,这就让事情变得极为诡异了。
蓝道行有这个必要吗?又是谁给他这样招供的动机?
嘉靖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便忍不住对黄太监说:“朕总感觉,有人在逆天而行。”
如果不是非常熟悉嘉靖皇帝的人,可能就听不懂这句云山雾绕的话。
嘉靖皇帝的意思就是,他这个皇帝就是大明的天道,如今天道要让徐阶上位,取代年老的严嵩。
结果徐阶总是莫名其妙的被阻击,总是弄不过严党,距离上位总是差一口气。
黄太监当然知道,导致“逆天”结果出现的关键人物就是白榆,但是出于谨慎,他没有拿白榆当话头。
毕竟白榆身上还有星宿BUFF,一样是人形祥瑞,能不沾惹就不沾惹。
随即黄太监又听到嘉靖皇帝自言自语说:“难道徐阶真有这么蠢,连蓝道行也管不好?”
其实作为与多方都有密切接触、又一直中立的人,黄太监已经看到了真相的一角。
他隐隐然觉得,出现现在这种局面的原因可能就是一点。
在嘉靖皇帝和蓝道行徐阶两边之间,互相认为是对方散布的流言,但其实散布流言的另有其人,然后利用认知差钻了空子。
但多年的经验告诉黄太监,此时要看破不说破,不要试图去当那个点破窗户纸的人。
那样做费力不讨好,还会树敌,对自己毫无意义。
甚至还有可能会让嘉靖皇帝觉得,自己在看他的笑话。
当太监的,哪能表现得比皇帝更聪明呢?所以干脆就和嘉靖皇帝一起糊涂算了。
最后黄太监也没有帮着嘉靖皇帝分析,只问道:“是否召徐阶前来质询?”
嘉靖皇帝摆了一下手,“暂时不见了!但你将东厂送来的蓝道行口供给西苑诸臣传示,让他们都看看!”
黄太监心里觉得,皇帝这做法就是养蛊,便领命而去。
按照一般惯例,传示西苑诸臣,都是从首辅严嵩开始。但今天黄锦心里莫名产生了一个恶趣味,先来到了徐阶的直庐,要看看徐阶的反应。
看完蓝道行的口供,徐阶的脑子像是遭受了一记重槌,当即就懵住了,差点失去了思考功能。
徐次辅实在理解不了,蓝道行攀诬自己的动机何在?
先前已经触怒了首辅,现在又污蔑自己这个次辅,蓝道行能得到什么好处?真的是活腻了吗?
就算有人想屈打成招,在三堂会审、那么多人盯着的情况下,也没那么容易啊。
蓝道行说到底也是与皇帝有密切关系的体面人,刑部也不可能真往死里打。
徐阶放下了蓝道行的口供,急切的对黄锦说:“我要求见帝君!”
黄太监却答道:“皇爷有谕在先,今日静修,不见大臣。”
徐阶头脑一片空白,陷入了近二十年来最大的迷茫。
要说应对办法,肯定有两种路数。第一种是倾尽全力的与严党死磕,不成功就成仁;第二种就是立刻找到首辅严嵩,跪地求饶,换一个缓冲。
在过去,无论情势如何,徐阶都能很自信的判断,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但现在他似乎彻底丧失了判断能力,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知道该选哪一种。
看着徐阶的窘态,黄太监似乎有点恻隐,就问了一句:“次辅要不要向宫外传话?我可以帮你传送。”
徐阶回过神来,苦涩的笑了笑,“罢了罢了,一切听天由命,我是一点神念也不想动了。”
宫外的好大儿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自己不想费心费力了,等待结果就是。
从徐阶这里出来,黄太监又来到了首辅严嵩直庐。
看着满脸意外的严首辅,黄太监忍不住调侃道:“这两年来,你们严家似乎一直受到莫名的托举。真不知道是何等俊彦人物,竟然有本事托举你们严家。”
严嵩叹道:“老夫内心深思,其实福祸难料,风暴之下,半点也不由人。”
然后黄太监又去了另一个大学士袁炜的直庐,在这里就多停留,都知道袁炜在内阁大多数时间就是摆设。
将蓝道行的口供传示完毕后,黄太监料想嘉靖皇帝这两日肯定不会见大臣,就出宫了,他决定在外宅住两三天。
主要是为了方便监控外朝的动静,如果出现了什么问题就要及时向皇帝禀报。
这二三十年来,黄太监就这么一直承担着类似于朝廷稳定器的作用,颇有一种这个朝廷没散架全靠咱黄某人在中间裱糊的感慨。
不过在这天,朝廷各衙门反而很安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果然到了次日,数十份弹章如同暴风骤雨般的出现在通政司,矛头齐齐指向了严世蕃和其他严党骨干。
通政司里自然也有严党的人,立刻将情况告知严府,并且抄了一份弹劾严世蕃奏疏的节略送过来。
此时小阁老严世蕃宿醉未醒,门客罗龙文收到了这些消息。
感觉事态有点严重,罗龙文也顾不上小阁老会不会发脾气,闯到内院,硬生生的把严世蕃叫醒了。
猛然惊醒的严世蕃只觉得头疼,暴怒的说:“你最好真有要紧大事!”
罗龙文答道:“今日徐阶那边的人都疯了,完全不留余地的上了几十份弹章!其中有五名御史弹劾小阁老你!”
严世蕃揉了揉额头,又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跟我有什么关系?”
罗龙文无语,你被弹劾了,你居然说跟你没关系?
严世蕃又道:“这都是白榆惹出来的麻烦,叫他去收拾局面。”
罗龙文又一次感到,严世蕃真的老了。从思维到行动力,从活力到敏感性,在各方面都呈现出全面衰老的态势。
于是罗龙文苦劝道:“徐阶那边已然倾巢而出,小阁老你焉能置身事外?”
严世蕃叹口气说:“那就把白榆请来商议。”
以白榆如今的地位,自然不能随便打发个家奴去请,所以只能罗龙文这个严府首席门口出马了。
探花编修白榆正在翰林院隔壁銮仪库班房外的树荫底下,悠哉游哉的在躺椅上打盹。
罗龙文急切的说:“白探花!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打盹!”
罗龙文只觉得心累,小阁老严世蕃那边漫不经心,白探花这边貌似也没当回事,感觉只有自己在紧张。
白榆睁开眼,笑道:“罗先生有何指教?”
罗龙文二话不说,扯着白榆就往外走,“小阁老请你过去!”
翰林院在皇城外东南,小阁老的严府在皇城正东,两地之间距离很近。
两刻钟后,白榆就坐在了严世蕃的对面。
严世蕃不耐烦的说:“繁文缛节和客套话就免了,你就直接说怎么办吧?”
白榆也就言简意赅的说:“很简单,小阁老你到都察院自首去吧,刑部也行。”
“什么?”严世蕃那一脸木然终于有所动容,霍然站了起来,“你让我去自首?”
白榆解释说:“自首认罪可以变被动为主动,又可以在帝君心里博取同情分。
而且都察院左都御史万寀、刑部尚书鄢懋卿都是我们自己人,后续事宜很好操作。”
“我严世蕃怎能自首?”严世蕃突然爆发了,怒吼道,“我绝对不会低头认怂,成为别人眼里的软蛋和笑柄!”
白榆反驳道:“小阁老你借机全身而退,实现软着陆,平安下台,这不是挺好吗?”
严世蕃继续喝道:“不可能!如果朝廷要治我的罪,就来抓我,审我!但我绝对不会为了一点,主动自首认罪!”
看着有点神经质的严世蕃,白榆满心都是无奈,都这把岁数了,还要什么脸啊?
再说除了小阁老本人,谁会在乎小阁老这所谓的脸面,政敌都恨不得弄死而后快好吧?
于是白榆也站了起来说:“既然小阁老不愿意自首,那就在家等着吧。在下这就去行动,先告辞了!”
说完白榆就离开了严府,但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别人,反而带着一群家丁来到黄太监的外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