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则那句看似轻飘飘却又无比厚重的表态说完的瞬间,整个会议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像一柄千钧重锤结结实实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刚才还攥着最后丝翻盘希望的沈万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翻涌的震惊与怒意几乎要冲破眼底最后的克制。
沈万明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倒放着此前与徐正则交涉的每个细节,对方那句“既然沈兄这么有诚意我相信这次我们肯定能赢”的承诺还言犹在耳。
他以为已经彻底搞定了徐家,毕竟他们也答应了徐家的条件,虽然徐家的条件非常苛刻,但为了能赢下这场博弈,他们也只能这么做了。
可是现在结果却是如此,徐正则特么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精心铺排了这么久的棋局,竟在最关键的收官一步,被人连棋盘带棋子一起掀翻在地。
苏家早已倒向自己阵营,杨家临阵倒戈已是意外,如今连徐家都在最后一刻反水,四票对六票的差距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意味着他沈万明机关算尽,到最后不过是为周云锦做了一场嫁衣裳。
沈万的脸色从惨白转成铁青,又一点点沉成墨色,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成拳,却硬是咬着牙没让自己失态。
当着整个圈子里的所有人,他绝不能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丢光最后的体面。
他耗了多少精力周旋,许出了多少真金白银的条件,甚至不惜松口让苏家踏入那个层级更高的圈子,到头来竟全打了水漂。
徐家临阵反水的背后,到底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周云锦,恰好看见对方若有似无的笑意,落在他眼里却无比刺眼。
沈万明心里咯噔一声,瞬间什么都懂了。
这从来不是什么临时倒戈,从始至终都是周云锦布好的局,徐家的摇摆不定是演的,徐正则的待价而沽也是演的,只有他自己像个蒙在鼓里的傻子,还以为牢牢攥住了徐家这张底牌。
可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大局已定,他败了,败得体无完肤。
何昌浩的反应比沈万明更不加掩饰,他僵在原地愣了足足两秒,猛地转头看向沈万明,眼底的暴怒几乎要溢出来。
他愤怒不已的质问道:“沈万明,你不是说徐家已经搞定了吗?”
何昌浩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麻,他怎么也想不通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徐家本是他们板上钉钉的盟友,沈万明当初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说徐正则已经答应了,可现在徐正则当众把票投给了赵山河,直接让他们的五票变成四票,对方却从五票涨到六票,输得连半分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他恨不得指着徐正则的鼻子破口大骂,骂他两面三刀背信弃义,可更让他窝火的是沈万明的轻信与无能。
若不是这个蠢货拍胸脯保证万无一失,他们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俞世泽比何昌浩多了几分表面的镇定,但也是压不住火气道:“老沈,这到底怎么回事?”
俞世泽只觉得自己像个被人耍的团团转的猴,耍他的不只是反复无常的徐正则,还有夸下海口的沈万明。
若不是沈万明笃定地说徐家万无一失,他们未必会把所有筹码都压在明面上,至少还能留几分转圜的余地,何至于落到现在这般难堪的境地。
杨家突然出现,徐家临门反水,两张最关键的变数票全被周云锦和李远湖攥在了手里,他们之前那些胜券在握的姿态,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深吸口气,强压着怒火维持表面的平静,可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技不如人,他认,可这输得也太憋屈了。
站在角落的苏叶脸色煞白,脑子里嗡嗡的响成一片,只觉得苏家这次是栽得彻彻底底。
他们冒着得罪周云锦李远湖二人的风险押注沈万明,只为换取进入更高圈层的资格,本以为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谁成想杨家横插一脚,徐家临阵倒戈,就算苏家全力支持沈万明,也凑不齐赢面。
苏家这次被沈万明坑得结结实实,周云锦和李远湖掌控圈子这么多年,哪里是轻易能得罪的,从今往后苏家在长三角的日子怕是要难走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低下头不再说话,满心里都是认栽的无力。
满场死寂里,李远湖的反应要内敛的多,可心底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他还在暗中盘算,若是徐家支持闵章,最多不过五比五打平,按照规矩还能再议,至少留有谈判的余地。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徐正则会在最后关头把票投给赵山河。六比四,是毫无悬念的完胜。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周云锦,对方气定神闲地立在那里,眉眼间没有半分意外,那份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早就洞悉一切的笃定。
李远湖瞬间明白,这一切都是周云锦的手笔,她早早就拿下了徐家,却瞒得密不透风,连自己都没透露半分。
不过这点不快转瞬就散了,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赵山河成功上位,不只是他们赢了这一局,更是把徐家、杨家、姚家都牢牢绑在了同一条战车上。
从今往后,这个圈子的话语权依旧牢牢握在李家手里。
只要他和周云锦的同盟不散,就没人能撼动他们的地位。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赵山河彻底站稳脚跟,接过周云锦的班,把中枢资本牢牢掌控在自己人手里。
赵山河站在人群前方,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他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么徐家支持闵章陷入平局僵局,要么徐家弃权险胜。
却唯独没想过,徐正则会当众站出来支持自己。
此刻赵山河激动不已,不是因为紧张,是压不住的兴奋与震动。
他真的做到了,中枢资本总裁的位置,从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度,此刻真真切切落在了他面前。
这和前任黄天略这个总裁不同,他是周姨亲手选定的接班人,接手中枢资本只是第一步,踏过这道门,他虎牙股真正执掌中枢资本话语权的掌权人。
前路还长,可这第一步,他踏得无比扎实。
赵山河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告诫自己绝不能得意忘形,往后的压力只会更大。
裴云舒站在人群里,看着被众人目光包围的赵山河,心里五味杂陈。
她早猜到周云锦手段深不可测,却还是没料到对方能悄无声息拿下徐家。
这一局姚家赌对了,借着赵山河上位的东风,姚家未必不能重回巅峰。
而她自己,也将彻底和赵山河绑定在一起,往后再没人敢轻易动她,老爷子也会把姚家的权柄彻底交到她手上。
可心底深处又隐隐有些不安,她和赵山河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暧昧的纱,却从没真正确定过关系。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份依附关系随时可能因为变数断裂。
望着赵山河挺拔的背影,裴云舒眼底慢慢浮起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从今天起,这个男人,她裴云舒要定了。
徐正则开口的瞬间,周云锦心底只是轻轻舒了口气。
她不是意外徐家的选择,而是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赵无极这只老狐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稳准狠,说要拿下杨家和徐家,就绝不会食言。
不愧是四九城这几年最有份量的大佬,这份手腕确实无人能及。
有这样一位盟友在背后托底,再加上赵山河自身的能力,这个日渐颓靡的圈子未必不能重现往日荣光,而她也终于可以功成身退,把舞台彻底交给年轻人,自己退居幕后,去谋划更长远的布局。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沈万明等人灰败的脸色,落在李远湖欣慰的笑容上,心里清楚这一局自己赢得漂亮,只是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只有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泄露出几分心绪。
杨妍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明暗交替的众生相,心底不免有些感慨。
她本就是替老爷子走个过场,对这场权力之争没什么兴趣,只需要按吩咐投出杨家的票就行,可这针尖对麦芒的反转场面,倒让她觉得这趟没白来。
明面上争的是总裁的位置,暗地里抢的是整个圈子的控制权,李家压了这么多年,本以为李老爷子走后能有变数,到头来还是李远湖和周云锦笑到了最后。
沈万明这几个人,终究还是技不如人。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李远湖到底是怎么说动自家老爷子打破中立规矩的,不过这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杨家这票投得值。
从今往后,杨家不再是置身事外的中立派,这个圈子总得记着杨家的名字。
徐正则立在原地,面上神色从容,心底却也翻涌着波澜。
他今天故意姗姗来迟,又故意不接沈万明的电话,都是那位大佬提前交代好的。
沈万明答应的条件固然诱人,可和赵无极抛出来的筹码比起来,不过是蝇头小利。
选赵山河,既能重新和周云锦李远湖二人深度绑定,保住圈子里的既有利益,又能搭上赵无极的线,拿到更上层的资源,这笔买卖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他这一票看似投给了赵山河,实则是投给了赵山河这位他惹不起、也绝对不能惹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这步棋,徐家走对了。
沈万明终于从震愕里缓过神来,他死死盯着徐正则质问道:“徐正则,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当初明明答应站在我们这边,现在出尔反尔,你想干什么?”
徐正则面带笑意,听不出半分歉意的说道:“沈兄这话就不对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我不过是说会考虑考虑,如今考虑清楚了,觉得支持周姨和远哥才是为圈子着想的明智之举,你又何必动这么大气。”
一句话堵得沈万明胸口发闷,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徐正则,你竟敢两面三刀耍我们。”俞世泽终于压不住火气,伸手指着徐正则厉声喝道。
何昌浩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老俞,事已至此,输了就是输了,别在这里失了体面。”
“输了?”俞世泽猛地甩开他的手,怒火直往上冲,转头瞪向沈万明道:“沈万明,你当初拍着胸脯说徐家万无一失,现在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万明脸色铁青,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被徐正则耍了?
说自己轻信了口头承诺?
在场的都是混迹圈子多年的人精,谁会信他这套说辞。
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周云锦看着互相指责的几个人,懒得理会直接上前说道:“既然徐家已经明确表态,这一票支持赵山河,那我现在正式宣布此次全体家族会议的投票结果。”
周云锦随即目光扫过全场,掷地有声的说道:“赵山河,六票。闵章,四票。赵山河,成功当选中枢资本新一任总裁。”
话音落下,大厅里静默了一秒,随即李远湖率先抬起手,沉稳的掌声在寂静里响起。
周云锦跟着抬手鼓掌,裴云舒嘴角噙着笑意也抬起了手,杨妍、徐正则纷纷附和,掌声渐渐汇聚成片,在空旷的大厅里久久回荡。
只有沈万明、何昌浩、俞世泽和苏叶四人僵在原地,像四座格格不入的雕塑。
沈万明恨不能立刻转身走人,可理智告诉他,现在走只会输得更难看,只能硬撑着站在那里,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何昌浩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不甘,迈步走到李远湖面前,有些生硬的说道:“远哥,这次,你又赢了。”
李远湖看着他眉头微蹙道:“昌浩,我们之间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何昌浩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再多的话到了嘴边都成了多余。
俞世泽也跟着走了过来,冷笑道:“远哥,周姨,恭喜了。”
周云锦不以为然的说道:“世泽,我们都是为了圈子的长远发展,还希望你们以后能多支持山河。”
俞世泽并没有接话,这时候何昌浩就阴阳怪气道:“咱们还站着干什么?走了,难道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便径直朝门口走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沈万明和俞世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甘与无奈,事已至此再留下去只会更难堪。
沈万明最后深深看了周云锦一眼,眼底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这个女人,心思深得可怕。
随即转身跟上何昌浩的脚步,俞世泽紧随其后。
苏叶犹豫了片刻,也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四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厅里的气氛终于放松下来。
徐正则走到周云锦和李远湖面前,笑眯眯的说道:“云锦,远哥,我没来晚吧?”
李远湖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他不紧不慢的说道:“老徐,关键时刻还是你识大体。”
徐正则神色平静的说道:“这都是我该做的,谁真心为圈子好,我心里有数。”
周云锦看着他,意有所指地开口道:“老徐,往后合作的机会还多,徐家只会越来越好。”
徐正则点点头,眼底闪过丝笑意道:“我信周姨的话。”
说着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赵山河,耐人寻问的说道:“山河,恭喜你了,希望中枢资本在你手里,能打开新的局面。”
赵山河郑重其事的说道:“徐叔放心,各位长辈这么信任我,我绝不会让大家失望。”
杨妍也笑着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向李远湖:“远哥,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说动我家老爷子的?”
李远湖笑着摇头,一脸无奈道:“这我可真不知道,想来是老爷子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说这话那是实话,因为他真不知道。
周云锦顺势接话道:“好了,妍姐大老远从北京过来,我们好久没见了,等会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说着她看向赵山河,语重心长道:“山河,虽然你这次当选中枢资本总裁了,但切记不可骄傲自满。以后你肩膀上的担子只会更重,要沉下心来做事一步一步走稳。”
赵山河重重点头道:“周姨放心,我绝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李远湖走上前也轻轻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沉沉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肯定与期许不言而喻。
杨妍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赵山河,心底也有些好奇,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周云锦和赵无极都这般倾力扶持。
这时候周云锦对着其他人说道:“那我们就先走吧,山河你也先回去休息,等明天去中枢资本了,到时候我再宣布具体任命。”
赵山河沉声道:“好的周姨。”
在众人聊天的时候,裴云舒只是听着看着,一直也没说话,她现在的所有心思都在赵山河身上。
周云锦跟杨妍变往出走边聊,李远湖和徐正则跟在后面也有说有笑,在场的都是胜利者,怎能不高兴?
赵山河和裴云舒一起送众人走到东方汇的院子里,目送着众人上车离开。
赵山河和裴云舒并肩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去的几辆车久久没有动。
暴雨前的大风吹过,裹着盛夏特有的湿润热气,拂动两人的衣角。
赵山河深深吸了口气,因为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将再上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