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酒神居。
酒神康伯宗,不死国享誉盛名的酿酒宗师,其酿造的“神髓”号称一滴足以醉倒五境高手,每年启坛之日便是琼琚城的一大盛事。
魏羌一路狂奔,沿途撞翻了不知多少摊贩的货物,身后留下一片惊呼与咒骂,他冲至酒神居大门前,两扇厚重的铁木门紧闭着,门口连个迎客的伙计都没有。
他抬脚便踹,轰的一声,铁木门应声而裂,木屑四溅。
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下酒窖。
“爹——”
一声极怒的嘶吼从中传出,紧接着便是一声狂暴的刀鸣。
整座酒神居都在震颤。
然而诡异的是,从外面看去,酒神居依旧安安静静地矗立在街巷尽头,门窗完好,飞檐翘角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连一缕刀风都没有泄露出来,街上行人依旧来往,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结界隔绝了内外,将所有杀机都封在了里面。
陆长风和季弦几乎同时落地,脸色微变。
季弦目光扫过酒神居的外墙,沉声道:“至少三道叠加的结界。”
陆长风看向她:“帮不帮?”
季弦略作沉吟,这明显是北地内神通外鬼,针对北君的刺杀,而且涉及到了酒神这种不死国顶尖高手!
理智告诉她,最好别掺和,别看魏羌一口一个“季姐”,但这只是四君家族之间的表面礼仪,昔日晏修言辞侮辱她的时候,这个“好弟弟”可是一言未发,魏槊也没有半点反应。
敢动北君,背后的势力决然不小,贸然出手,势必引火烧身!
但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安:这可是琼琚峰下,不死国中央所在,如果这不止是针对北君呢?酒神康伯宗是国主姜氏一脉的座上宾,能同意用享誉几百年的酒神居设局,这背后牵扯的力量,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大。
就怕唇亡齿寒啊……
她看向陆长风,认真道:“此事恐怕有内情,我去看看,你就不必——”
她话没说完,陆长风已召出凤皇斧。
开天六式轰然劈落,六道巨大斧芒破空飞出,精准地斩在结界最薄弱的节点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三重结界如琉璃般寸寸碎裂,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将街巷两侧的招牌都掀飞了。
陆长风再跟一斧,斧势如雷霆万钧,直接将酒神居的屋顶整个掀翻!
顺带劈翻了酒窖!
酒窖之下的战斗,瞬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六个黑衣人加上一个北地装束的中年人,正在围攻魏羌。
魏羌背上赫然背着北君魏槊,魏槊面色青紫,已经中了剧毒,陷入半昏迷状态,魏羌一手扶着背上的父亲,一手持一柄厚背重刀大开大合,刀风凌厉如北地寒风,可酒窖空间狭窄,厚背重刀在这种环境下施展不开,他身上已多了七八道伤口,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脚下已积了一小摊暗红。
“……”
季弦抿紧了嘴唇,望着陆长风,眼眶一热。
陆长风看着她道:“我现在是南陌的君耦,夫妻一体,你上去帮忙,我还能看着吗?我就算看着,也没什么意义,他们如果针对你,必然也会针对我。下次再说这种胡话,打你屁股。”
季弦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她活了七百年,从来都是她护着别人,从来都是她站在最前面扛下所有风雨,下属敬畏她,同僚忌惮她,就连当年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南陌交给你了,别让季氏倒下。”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打你屁股”这种话,也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需要被护在身后的那个人。她的鼻尖微微发酸,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能遇见他,她无比庆幸,此生之幸,莫过于此。
下一瞬,季弦挥手,七境合相之力虽离了琼华山无法尽数施展,但她早已将息壤炼化为本命法器,此刻息壤随心而动,地气翻涌如沸,无数根深褐色的土矛从地底破土而出,朝那七人暴射而去!
第七境出手,局面瞬间碾压,其中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数十根土矛贯穿身体,钉死在地上!
另外三人眼见情况不妙,原本想要遁地逃生——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杀人之后借土遁无声无息地消失,任凭谁来查都是一桩悬案。
可在季弦面前玩土遁,无异于找死。
三人只得冒险以轻功突围。
三道身影冲天而起,朝三个不同的方向疾射而去!
然而陆长风早已等着了。
九节黎杖在手,他脚踏雷泽舞象的步法,杖指苍穹。
在舞步和祷词之中,天雷滚滚而落!
三道雷光几乎同时劈下,精准地命中了三个逃窜的身影!
半空中爆开三团焦黑的烟火。
三具焦炭般的尸体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碎成数块。
与此同时,暴怒的魏羌已一把揪住了那个北地装束的中年人——此人正是北君魏槊的亲卫首领,徐钟,魏羌一直叫他“钟叔”。
此时,魏羌双目血红,将那人狠狠掼在地上,一脚踩碎了他的膝盖骨,厚背重刀架在他脖子上,嘶吼道:“说!主使者是谁!”
那人嘴唇翕动,刚要开口,下一瞬,他眉心一道符印骤然亮起,赤红色的火焰从符印中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一声凄厉的惨叫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火焰散去时,原地只剩一摊灰烬。
场面骤然一静。
魏羌呆呆地看着脚下那摊灰烬,随即愈发暴怒,转身掀开那三具焦尸的蒙面黑布,那三张脸也不陌生——都是被各大显族除名、加入蚀日盟的通缉犯,每个人的名字都挂在北地的悬赏榜上。
“蚀日盟……”
魏羌一字一顿,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然后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扑回父亲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探父亲的鼻息,魏槊的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面色青紫,嘴唇发黑,毒已入肺腑。
他惊慌失措地抱着父亲,忽然想起陆长风是神医,猛地抬头,目光撞上正闪身掠至身旁的陆长风,声音里满是哀求与急切:
“陆先生!求你救救我爹!”
陆长风伸手搭上魏槊的腕脉,指腹下的脉搏微弱而紊乱,毒素已渗入五脏六腑,若非魏槊修为深厚,换作寻常人早已毙命。
他神色不变,右手连点魏槊心脉大-穴,指尖的真气如丝如缕地封住毒素扩散的路径,随后沉声道:“这毒不是一时半刻能解的,先回馆驿!”
魏羌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父亲背起,快步冲出了酒神居的废墟。
季弦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目光扫过酒神居的狼藉,一把抓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店小二,问道:“酒神康伯宗和他的弟子曲羯在哪?”
那店小二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道:“方才……方才还陪着魏君喝酒……可现在……现在不见了……”
季弦一把松开他,目光扫过整个酒窖,又在三具尸体上仔细搜了搜,从其中一具尸体的怀中摸出了一张面具。
那面具以黄金铸成,薄如蝉翼,入手冰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流转。
她面色一沉,将面具收入袖中。
琼华小筑。
魏羌背着父亲火速冲进院门时,陆长风已先一步入内,将堂中的青石圆桌清理干净,铺上了一层厚实的兽皮褥子。
他取出许久了未用的华阳针。
以他如今的修为,华阳针的那点增益本来没必要,可魏槊所中之毒非同小可,中毒又太深,效力能加一点是一点,开始以太乙神针,辅神农气循经导引,为魏槊拔毒疗伤。
华阳针一根根刺入魏槊胸腹间的大-穴。
针尖入体的瞬间,魏槊浑身一震,口鼻中涌出一股腥臭的黑血。
魏羌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廊柱上大口喘气。
他的厚背重刀还攥在手里,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季弦从院外走了进来,面色凝重,手中还拿着一张黄金面具,金光闪闪。
魏羌一愣:“这是……”
“此物名唤【千面】,是鬼方部族的镇族之宝。”
季弦将面具递到他手中,声音微沉:“鬼方一族精通易容换形之术,这张面具便是他们集全族之力、耗时数代炼制的神器,戴上之后,面容、气息皆可改换,连至亲都无法分辨真伪。后来鬼方被蚀日盟所灭,这面具便落入了他们手中……蚀日盟就是用这东西假扮酒神,暗害你父亲。”
魏羌攥紧那张面具,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该死的蚀日盟!老子早晚有一天屠尽了他们!”
“只怕不止是蚀日盟。”季弦打断了他。
魏羌一愣:“季姐的意思是……”
季弦转过身,目光越过琼华小筑的院墙,望向琼琚峰山巅那座若隐若现的巍峨宫殿,那是国主姜氏的宫城,整个不死国至高无上的权力中枢。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酒神是成名六百年的宿老,修为不在四君之下,无声无息地被人替换……你不觉得,这里面的问题,很严重吗?”
魏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顺着季弦的目光望向那座巍峨宫殿,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能在琼琚城的地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一位成名六百年的宿老,这绝非蚀日盟一家之力能做到的。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几分:“季姐是说……上面有人?”
季弦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收了回来,淡淡说了句:“等你父亲醒了,问问他,他见多识广,或许知道些什么。”
屋内,陆长风已收起了华阳针。
魏槊所中之毒至阴至邪,能在刹那间断肠绝脉、销熔筋骨。
若换作寻常医者,便是倾尽一生所学也无能为力,但神农气正是这等阴邪之毒的克星——青金色的真气如春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魏槊经脉,一丝一丝地将那些盘踞在五脏六腑中的毒素剥离、净化,同时催动药库中数百味灵药的药性,生肌续骨,续接那些已被毒素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陆长风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渐渐沉重了几分。
神农气虽强,但这毒实在太过顽固,每一次真气冲击都会引来毒素的疯狂反扑,像是在与一只无形的恶兽角力。
他面不改色,依旧稳稳地维持着真气的输出,终于撑过了最凶险的阶段,当最后一缕毒素被神农气裹挟着从魏槊指尖逼出时,那根手指的指尖渗出一滴漆黑如墨的毒血,落在青石地面上,嗤的一声腐蚀出一个小坑。
陆长风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熟悉的文字。
【贵人医典开启。】
【目标:魏槊。身份:不死国北地主君。综合价值:七星】
【病症:九阴断魂散】
【成功奖励:金蓝天火。】
【失败惩罚:无。】
——
——
陆长风长出一口气。
他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正要起身,季弦已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她看着他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低声道:“累坏了吧。”
陆长风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妨。
魏羌扑到榻前,仔细查看父亲的状况。
魏槊仍昏迷不醒,但面色已从青紫转为苍白,又从苍白中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嘴唇的乌黑尽褪,胸口平稳起伏,脉搏虽弱却已恢复了规律的跳动,毒已清除,伤势也已稳定,剩下的只需静养。
魏羌的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朝陆长风重重抱拳:“陆先生,今日若非你卜卦先知,我父亲早已遭了毒手,一切为时已晚,若非你与季姐仗义出手,我纵然赶到,也不过是陪葬罢了。此恩此德,魏羌没齿不忘!从今往后,北地愿与南陌结为兄弟之盟,但有差遣,北地儿郎万死不辞,共进同退,永不相负!”
他话音斩钉截铁。
陆长风能听出其中的真诚,伸手虚扶道:“魏兄不必如此,救人是医者本分,至于同盟之事,就是你和夫人商议便是,我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季弦听到这里,张了张嘴想要让他做主,陆长风微微摇头。
季弦无奈,只得暂时略过不提,转而看向魏羌,神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魏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酒神被替换,北君遇刺,蚀日盟敢在述职前夕向四君出手,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
“当务之急是彻查此事,等你父亲苏醒,问他在酒神居到底见到了什么,是谁陪他喝的酒……若我所料不差,幕后之人不会只满足于刺杀一位北君,他们还会出手!早点揪出黑手,就能早一分安全。”
魏羌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他当即转身,朝院外厉声下令,命北地随行府兵即刻彻查酒神居近日一切动向,康伯宗何时出的门、见过什么人、可有人注意到他近日言行有何异常,事无巨细,悉数报来。
北地府兵领命而去,脚步声在院外急促地散开。
季弦也唤来颜欢,低声吩咐了几句。
颜欢抱拳应是,绣衣卫的眼线遍布琼琚城,她要动用一切力量查明此事原委,颜欢转身欲去,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与此同时,陆长风的目光也已越过窗棂,望向馆驿大门的方向。
几股强大的气息正毫不掩饰地进入馆驿。
那是东禺的护卫队,黑底红纹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齐整肃杀,簇拥着正中两道人影。
当先那人一身锦袍,脸部受伤,遮住面容,眼神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之色,正是甘木公子晏修,而在他身侧,还有一位白衣女子翩然而行,面容清冷如月,身姿窈窕,正是漱月仙子晏苓。
季弦的目光落在晏修那张裹满纱布的脸上,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裹成这样还来述职,倒真是身残志坚……”
陆长风收回目光,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淡淡道:“又来一个,看来这甲子述职,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