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国贼?”
沈凌越眉头微皱,冷冷开口:“你说的这个国贼,该不会是太平公主与陆长风吧?”
此言一出,山顶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在场的七人中,大半都与陆长风打过交道。
肖常春与陆长风因为武三思之事有仇,沈凌越、萧绝楼曾受陆长风恩惠,李灵夔与陆长风也不对付,甚至还被他算计过借刀杀人对付绝龙城,但无论如何,他都得承认,陆长风绝对算不上“国贼”二字,他做的那些事,能顶无数个忠臣良将!
王绍元、崔瀚、玄诚真人没见过陆长风,可对他的名号早已知晓。
抗击突厥、镇压煞气、出谋划策、计除武三思……
这样的人想打成国贼,有脸叫也没脸信。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心魔俞舟却笑了。
“诸位都是聪明人。”
他负手而立,目光悠然地扫过众人:“到了我们这个境界,再谈什么国贼不国贼,对错不对错,未免太过无趣,是本座失言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里凭空浮现出一团幽蓝色的光晕。
那光晕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枚丹丸的形状,流光溢彩,异香隐隐。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他的声音幽幽地回荡在山巅之上,像是在吟诵,又像是在叹息。
“世间万般皆可抛,唯有长生不可负。”
话音未落,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粗重了几分。
不死药!
传说中的不死药!
他们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境界,荣华富贵早已唾手可得,功名利禄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寿元,是再多权势与修为都无法买来的。
对长生的渴望,早已成了一种渗入骨髓的执念。
也正是因为这个执念,他们才会放下身段,明知今日之事透着蹊跷,依旧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华山之巅。
心魔俞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本座来自洪方。”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七人齐齐变色。
洪方!
那传说中的海外仙山,秦皇汉武穷尽一生也未能踏足的神奇之地!
“不信么?”
俞舟微笑着,像是在问一个无伤大雅的问题。
下一瞬——
“吼!!!”
一声震彻九霄的虎啸,自他体内轰然炸开!
一道庞大到无边无际的暗金色法象,骤然浮现在俞舟身后!
那法象形如猛虎,却生着一对遮天蔽日的牛角,肋下双翅展开,几乎笼罩了整个山巅,赫然是上古凶兽——穷奇!
一股浩瀚到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砸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肖常春闷哼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沈凌越咬紧牙关,手中长剑铮然出鞘三寸,可那剑光尚未来得及绽放,便被那股威压生生按回了鞘中。
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岩石上,砸出了两道裂痕。
李灵夔、萧绝楼、王绍元、崔瀚、玄诚真人……一个接一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摁住了头颅,齐齐单膝跪地。
更可怕的是。
他们的眼神,在同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七双眼睛,从最初的精光毕露、各有算计,变成了茫然空洞、如出一辙的呆滞,像是有七根看不见的丝线,同时贯穿了他们的眉心,将他们变成了提线木偶。
心魔俞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腕一翻,七枚细如牛毛的金针出现在掌中。
金针长约三寸,通体缭绕着一层诡异的黑气,在暮色下泛着邪异的光泽,他轻轻一挥手,七根金针化作七道流光,同时刺入了七人的眉心正中。
针尾没入皮肉,只在每个人的眉心处留下了一个若有若无的黑色针孔。
黑气沿着针孔疯狂涌入,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七人的经脉中迅速蔓延,紧接着,他们的功力开始暴涨!
肖常春身上弥漫的腐甜气息浓烈了数倍,沈凌越周身剑意节节攀升,李灵夔体内骨骼发出噼啪爆响。
可与此同时,他们的眼白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最后,七双眼睛的眼白彻底被染成了纯粹的黑色。
那是七对幽深的黑瞳,像是七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
也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做完这一切,心魔俞舟拍了拍手,像是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望向山顶另一侧那片幽暗的松林。
“出来吧。”
松林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李隆基手持赤霄剑,一步一步地从结界中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俞舟,落在身后那七尊如同泥塑木偶般单膝跪地的身影之上,肖常春、沈凌越、李灵夔、萧绝楼……这些人,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是江湖上的一方巨擘。
可此刻,他们就这么跪在那里,双目漆黑,神情呆滞。
比最低贱的奴仆还要驯服。
只用了一招。
一招,就让七位当世顶尖高手同时丧失了神智。
这就是洪方仙人的手段吗?
李隆基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自己是在与虎谋皮,可他没有选择,不谋皮,立刻就得死!
他原以为,可以利用这个来自洪方的神秘人来对付姑母和陆长风,事成之后再设法将他除掉。
可此刻,亲眼看到这么多人因为自己的一封信而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那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悔意,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开始后悔了。
心魔俞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道:“放心,本座对你们中土并无兴趣。”
他走到崖畔,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凤栖梧桐,龙潜沧海,这等浊地浅滩,便是占山为王,又有何兴味可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隆基脸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认真:“本座此行,只为铲除陆长风。他在洪方杀了我蚀日盟日月二魔,此仇非报不可!”
李隆基心头一紧:“陆长风……杀了你的人?”
“算是吧。”
心魔俞舟微微眯起眼睛:“太子可知道,陆长风如今是什么境界?”
李隆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俞舟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方才那一手,他也能用。甚至……使得可能比本座更好,毕竟他才是音律大家。便是本座境界更强,亲自对上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李隆基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长风……已经强到这个地步了?
俞舟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
俞舟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想当皇帝,就按我说的办。”
李隆基攥紧了拳头。
赤霄剑的剑鞘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剑身隐隐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此刻翻涌的心绪。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
夕阳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
那双眼睛里,最初的悔意与恐惧已渐渐被另一种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破釜沉舟、赌上一切的疯狂。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道。
心魔俞舟满意地笑了。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很好。”
他说:“那么,便开始吧。”
……
公主府,瑶光殿。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殿内燃着数盏鎏金烛灯,暖黄的光芒将整个寝殿映得温馨而静谧,角落里那尊错金博山炉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轻烟袅袅,盘旋着升入半空,又缓缓消散。
李令月斜倚在软榻上,一手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目光懒懒地落在榻边的陆长风身上。
他在给她按摩小腿。
大敌当前,她本该紧张。
可有他在身边,那些焦虑与不安便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殿门之外,半分也渗不进来。
“事情都安排妥了?”她轻声问道。
陆长风的手指在她脚踝处的太溪穴上轻轻揉压,头也不抬:“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等。或许能借此机会,一劳永逸。”
李令月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
是惊鸿。
她停在殿门外,并未直接入内,只是隔着那一层珠帘,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紧张。
“殿下,先生,宫中来人,陛下请殿下即刻入宫,有要事相询!”
殿内,方才那份温馨而松弛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令月抚在腹部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正对上陆长风投来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任何言语,便已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片刻之后,陆长风嘴角微微一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轻声道:“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