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但话音未落,周围的空间忽然一阵扭曲。
眼前的景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又展开,乱石岗消失了,枯树消失了,月光消失了。
我们脚下变成了一片灰暗的荒漠,头顶是一轮血红色的月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混着血腥气和腐朽的气息。
远处!
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无数座寺庙的轮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每一座寺庙的门前,都站着一排僧人。
灰衣僧袍,低着头,双手合十,一动不动。
成千上万。
西天。
西灵山之上吗?
拈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天上、从地下、从每一座寺庙的屋顶同时响起。
“施主,欢迎来到真正的佛国。这里有无数的僧众,有无尽的佛法,有你们永远也走不完的路。好好享受吧。”
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僧众,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
然后他们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像一片灰色的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无声无息,只有无数僧袍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阵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风。
我挥剑斩倒最前排的几个僧人,但更多的涌上来,填补了空缺,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那些人影虽然不是实体,被剑斩中便会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但消散之后很快又会重新凝聚,像是永远也杀不完。
我的人皇法相在抵御那尊佛法法相的压力,根本无法分出精力来对付这些源源不断的僧众。
我被围攻了。
那尊佛法法相的巨掌再次压下,这一次,压力比之前更加沉重。
我的人皇法相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金色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法相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是瓷器即将碎裂前的征兆。
我的膝盖在颤抖,脊柱在发出抗议的呻吟,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那巨掌继续下压,一寸一寸地,将我的法相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它的目标不仅仅是击败我!
它要让我跪下!
我能感觉到那股意志,那股带着浓重佛意的意志,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我的神魂之上,试图瓦解我的抵抗,摧毁我的意志,让我从心底里生出臣服的念头。
跪下!
跪下!
跪下……
那两个字的意念像是有实质一般,一遍又一遍地灌入我的脑海,像是无数个声音同时在对我说话,在劝我,在哄我,在命令我。
跪下,你就轻松了!
跪下,你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跪下,你就可以得到解脱了……
我的膝盖弯了一寸!
法相上的裂纹更多了,像是一张蛛网密布在金色的表面!
我的身上也开始出现伤口!
手臂上、胸口上、大腿上,一道道细小的裂口凭空出现,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衫!
那股压力像是一座真正的山,压在我的肩上,压在我的脊梁上,压在我的每一寸骨骼和每一寸经脉上!
但我没有跪下!
我咬着牙,撑着那柄插在地上的剑,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膝盖重新撑直。
每撑直一分,身上的伤口便撕裂一分,鲜血便涌出更多,但我没有停下!
我不能停下!
我身后有青婳,有小黑,有寒镜,有寒离,有秦墨,如果我跪下了,他们就全完了!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被那股压力碾碎的边缘!
我的神识,猛地一震共鸣!
胸口的舍利子,猛然飞出!
它穿透了我的衣襟,悬浮在我面前,散发出一种与那尊佛法法相截然不同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是一盏在寒夜中为你守候的灯,不刺眼,不霸道,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舍利子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那光芒便明亮一分,像是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那股压在身上的巨力,在舍利子出现的那一刻,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我的脑海中,仿佛再次看到,那位虚无之地的前辈!
他的脸上,露出了微暖的笑容。
此刻!
那枚舍利子悬浮在我面前,缓缓旋转,柔和的金光如同涟漪一般向四周扩散。
起初它只是一盏灯的亮度,但随着旋转的加速,那光芒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舍利子内部被点燃了,正在以一种不可遏制的势头燃烧、膨胀、爆发!
那股光芒不再是柔和的了。
它变成了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小西天灰暗的天穹贯穿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光柱的边缘不断扩展,所过之处,那些灰暗的迷雾如同积雪遇烈日一般消融、蒸发、消散。
那些围攻我的僧众在光芒的照射下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像是被点燃的纸人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那尊由拈花和般若合力凝聚的佛法法相,在舍利子的光芒面前开始剧烈颤抖!
法相表面的金色光芒与舍利子的光芒相互碰撞、相互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放入冷水中的声音。
裂纹从法相的胸口开始出现,迅速向全身蔓延,像是蛛网一般密布整座法相!
拈花和般若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双手的印法再也无法维持!
轰!
那尊庞大的佛法法相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崩塌,化作无数金色的碎片,如同漫天飞絮一般飘散在破碎的小西天中。
碎片尚未落地,便在舍利子的光芒中彻底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浑身浴血,但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枚悬浮在空中的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