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晶晶弯了弯嘴角。这个宋旻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跑出视线。”梁晶晶说，“跑得越远越好，但要在你们能跟得上的范围内。别让他真跑了，也别让他觉得你们是故意放水的。”
宋旻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条街上暗巷多，岔路多，要让一个戴了镣铐的人“意外”逃脱又不显得太刻意，他有的是办法。
梁晶晶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破煞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好几倍的大汉。
破煞低着脑袋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梁晶晶问。
破煞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你是想拿我当饵。”破煞说。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弯弯绕绕还是看得明白的。
梁晶晶没有否认，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是。”
破煞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有意思，我活了三十六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四岁的丫头当枪使。你就不怕我跑了之后不回来了？”
“你不跑也会有人来找你。”梁晶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威胁人，“你手里握着赈灾银的线索，你觉得那个雇你杀我的人，会让你活着进悬镜司吗？”
破煞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梁晶晶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走回了椅子旁边，扶着椅背站好。
她的个子太小了，站着跟坐着差别不大，但她说话的架势像极了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的皇帝。
“等下押送的时候，会给你机会跑。你跑到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去，看看有没有人来接应你，或者来杀你。不管是哪一种，对我们都有用。”
“当然，对你也有用。你不跑，等你的就是灭口。你跑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破煞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成交。”
梁晶晶看向芷薇，朝她招了招手。芷薇会意，走过来弯下腰，把耳朵凑到梁晶晶嘴边。
“芷薇姐姐，”梁晶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芷薇一个人能听见，“你觉得那个雇凶杀我的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芷薇想了想，小声回答：“是为了要郡主的命？”
梁晶晶摇了摇头。
“如果要我的命，直接让破煞下手就是了。破煞得手之后，杀了我就走，银子到手，远走高飞，干干净净。为什么要用赈灾银做赏金？官银有印记，来路可查，用官银雇凶，等于自曝家底。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不会这么蠢。”
芷薇的眉头皱了起来。郡主说的有道理，她之前没有想到这一层。
“那郡主觉得，背后之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梁晶晶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是要让赈灾银暴露。”
芷薇愣住了。
“你想想，这批官银从梧州府库里被调包出来，对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户部查了一个多月都没有头绪。这说明偷银子的人手法很高明，至少是能把事情做干净的人。
可是这么高明的人，偏偏把银子拿出来当赏金，偏偏让银子流进了赌坊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偏偏被我撞上了。”
梁晶晶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芷薇一眼。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让这批银子现身的。”
芷薇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那刺杀郡主您？”
“顺水推舟罢了。”梁晶晶的语气淡淡的，“如果能顺手要了我的命，他们不亏。要是要不了，这批官银出现在京城悬镜司面前的事实，也已经达成了。银子一出现，朝廷就不得不重视梧州的事，派人南下查案。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芷薇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跟在悬镜司办案多年，自认为见惯了阴谋诡计，但这么深的局，她还是头一回碰到。
“所以，”芷薇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管破煞是不是被抓，这批官银都会被人发现。破煞被抓，银子上交悬镜司，案子开查。破煞逃脱，带着银子跑了，悬镜司追查银子下落，同样会查到梧州。无论如何，朝廷都会派人南下。”
梁晶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你没说到。”
芷薇虚心求教似的看着她。
梁晶晶竖起一根手指，像个小大人一样：“破煞必须死。”
芷薇的眼皮跳了一下。
“背后那个人不会让破煞活着落在悬镜司手里。”
“破煞不知道雇主的身份，但他说过一个细节，中介过了好几道手，雇主谨慎到了极点。这种越谨慎的人，做起事来越不会留下后患。破煞是唯一一个跟这笔银子有直接接触的人，不管他知道多少，留着他就是留着风险。换做是你，你会让他活着吗？”
芷薇摇了摇头。她不会。
“那就对了。”梁晶晶从椅子上跳下来，“破煞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刚才答应得那么痛快，不是因为相信我，是因为他比谁都明白，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门外传来宋旻低沉的声音：“郡主，准备好了。”
梁晶晶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
破煞从墙角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镣铐勒红的手腕，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走吧。”梁晶晶说。
宋旻押着破煞出了赌坊的后门。
梁晶晶没有跟去，她和芷薇留在了包厢里，透过二楼的窗户看着下面的动静。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宋旻走在破煞的左边，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拽着连接镣铐的铁链。
他身后跟着四个悬镜司的校尉，前后左右各一个，把破煞围在中间。
一行人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梁晶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跟宋旻说好的路线。
抄小路，走暗巷。
芷薇站在梁晶晶身边，目光紧紧地盯着窗外。
“郡主，”芷薇压低了声音，“您断定今晚会有人来灭口？”
梁晶晶没有回答，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下面那条黑黢黢的巷子。
“做亏心事的人，都会心虚。”
“心虚的人，就会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就会露出马脚。”
窄巷子里，宋旻押着破煞走到了最暗的一段路。
两侧都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照不进来。
宋旻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们。
身后的巷子里有呼吸声，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